绍熙五年四月，临安热得出奇。

这才刚进四月，日头就毒得吓人。往常这时候还要穿夹衣，今年只穿单衫还冒汗。茶室的客人不多，有时会挪到院子的凉棚底下喝茶。后街酒肆的生意反倒好了——天热，夜里乘凉的人多，喝酒的人也多。

那日是四月初五，马忠的儿子从城外过来看他爹。

马诚十七岁，在城外米铺当学徒，生得敦实憨厚，见了我就鞠躬叫“陈姨”。十七岁已经算是成人了，个子比马忠还高半个头。马忠难得见儿子，高兴得多喝了两碗酒，让马诚在酒肆帮半日忙。

马诚干活利落，擦桌端菜不闲着。傍晚时外头进来几个半大孩子，隔着窗子喊他：“马诚！走啊，去西湖边凉快去！”

马诚擦擦手，回头看他爹。

马忠摆摆手：“去吧，早些回来。别往深水处去，别学人弄潮，那是要命的事。”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往西边方向去。热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水腥气。西湖离甜水巷不远，走上两刻钟就到。天这么热，湖边肯定聚满了人。

“马大哥，”我忽然开口，“我们也去看看。孩子们下水，总得有个大人照应着。”

马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娘子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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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后头，沿着甜水巷往西走。穿过两条街，便望见那片湖水。

西湖。

我站在岸边，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是南宋的西湖——岸边酒旗招展，柳树下坐满纳凉的游人，湖面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隐隐约约从水面上飘过来。远处是雷峰塔的轮廓，再远些，是朦胧的山影。

可脑海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晃。

霓虹灯。柏油路。湖边栏杆上靠着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手机拍照。音乐喷泉。还有那些酒吧——叫什么名字来着？记不清了，只记得灯火通明，玻璃窗上映着人影。

那些画面碎得很，像水面的光，一闪一闪的，抓不住。

可眼前的西湖，也是热闹的。酒旗、画舫、丝竹、游人——千年了，这湖边还是这么多人，还是这么热闹。

只是换了一群人。

我站在那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酒香和脂粉气。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马诚已经下了水，跟那几个半大孩子在浅水处扑腾。他水性好，游到稍深些的地方，又折回来，水花溅得老高。

更小的孩子们在浅水处玩闹。一个从浅水处往深水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没进水里，扑腾了好几下才冒出头来，呛得直咳嗽。旁边几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那孩子也笑，抹着脸上的水继续扑腾。

我却笑不出来。

泗州，淮河，芦苇荡。开春的水，那么凉的水。四十分钟，再四十分钟，一个多时辰泡在水里。

她受得住吗？

万一呛了水怎么办？万一腿抽筋怎么办？万一浮囊漏了怎么办？

我心里忽然慌得很，手心全是汗。

“想什么呢？”马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往水里看。

“没什么。”我说。

可我的眼睛还盯着那些水里扑腾的孩子。

“马大哥，你说——要是给孩子们身上绑个东西，游累了能抱住歇口气，是不是能少些险？”

马忠转过头看我。

“猪尿泡，羊肠，”我说，声音低下去，“洗干净了充上气，扎紧了，拿绳子系在孩子背上，像个包袱似的。穷人家用猪尿泡，不费钱；宽裕些的用羊皮，经用。”

“你说这个啊。”马忠点点头，“我在北边跑货的时候见过。淮河那边，有人过河用羊皮袋吹气，绑在身上浮水。还有船，遇上水浅的地方，在船底绑几个充气的羊皮囊，船就能浮起来，不搁浅。”

我转过头看他。

“你也见过？”

“见过。那东西叫浑脱，《武经总要》里写过的。”他顿了顿，“陈娘子想给孩子们做这个？”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马忠又看了一眼水里的孩子，忽然站起来。

“我回去找屠户问问。猪尿泡他们扔了也是扔了，便宜收些来。羊皮也弄几张，试试能不能做成。”

“不急……”

“急。”他拍拍膝盖上的土，“我儿子也在水里扑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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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四月初八，马忠拎着一串猪尿泡回来，还有两张羊皮。

他蹲在院子里试着做，猪尿泡先用碱水洗，再拿草木灰揉搓去味，吹起来扎紧口子，外头用麻绳编个网兜兜住。羊皮浮囊也做了一个，用绳子系住。

“试试。”他把做好的两个递给马诚。

马诚套在身上，去了城外河边试水。半个时辰后他浑身湿淋淋地回来，咧嘴直笑：“陈姨，真能浮住！我在河里扑腾了半天，抱着它一点都不沉。”

我只需要再想办法把浮囊缝进旧衣裳的夹层里就成了。

马忠看着那堆做好的浮囊，嘿嘿笑了两声：“陈娘子，这东西总得有个名字吧？”

我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