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动。
“他还说,最好能记住几个药名。黄连、甘草、当归——这些南北叫法差不多,说出来人家就信。如今我跟着他学,每次新词都记下来,回来自己背。”
她笑了笑。
“若苔,他说我学得快,再教半年,能赶上他在北边混了二十年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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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里起了风,吹得叶子沙沙响。赵若颜忽然往旁边走了两步,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字。
“这是金人的字,周老伯教了几个常用的。”她指着地上,“这个是‘人’,这个是‘水’,这个是‘药’。”
我蹲下来看,那些字弯弯扭扭的,不像汉字方正。
“你还学金字?”
“认得几个,不会写。”她把枯枝扔了,“周老伯说,认得几个字,万一路上看见告示、路牌,能猜出个大概。”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医书我也在翻。周老伯说,若真说自己是大夫,不能只会一句空话。头疼脑热怎么治、拉肚子吃什么、外伤怎么包扎——这些都得知道些,万一有人考校,能应付过去。”
“你学得过来?”
“学不过来也得学。”她看着我,那眼睛亮得吓人,“若苔,我这是过独木桥。”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你晓得我从前最怕什么?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完了。我那时候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生怕自己掉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松林缝隙里的天。
“如今想想,那算什么独木桥。掉下去,不过是差一份好差事、少挣几个钱。现在这个桥——掉下去,就没命了。”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又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泪,却比什么都真。
“所以能学的我都学。金人话、医书、认字、装病——我还学了一样。”
“什么?”
“咳嗽。”
她说着,忽然咳了两声。那声音闷闷的,听着像喉咙里有痰,又像受了凉。
“这样咳,听着脏,旁人就不愿碰你。”她说,“又不能咳得太重,太重了被扔在半道上等死,也不行。”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狡黠。
“我练了小半个月,如今紫苏都分不清我是真咳还是假咳。”
我心里发酸,又忍不住想笑。
“你比高考那会儿还拼。”
“那可不。”她点点头,“高考考砸了,还能复读。这个考砸了,坟头在哪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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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钟声,是寺庙在做午课。钟声一下一下,沉沉的,落在松林里。
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叠得极小,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展开那张纸,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用极细的笔迹写着——
“张氏,年十六,苏州人,过淮河时投水,捞起已殁。”
“李氏,年十五,湖州人,途中染病,未至泗州而亡。”
“王氏,年十四,秀州人,失踪,疑被当地人掠走。”
“陈氏,年十七,常州人,分入完颜希昂寨。”
“赵氏,年十六,润州人,分入兀术寨。”
“孙氏,年十五,湖州人,分入讹鲁补寨。”
“周氏,年十四,镇江人,抵燕京后不知所终。”
……
一行一行,二十个名字。我把那些小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交接前死了五个,途中病殁四个,失踪两个。交接后没入金人贵族家中三个,还有一个到了燕京之后音讯全无。剩下五个,纸上只写着“分讫”,再无下文。
二十个人。能有个下落的,不过三五个。剩下的,就这么没了。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是手写的备注:
“交接前若人殁或失,依册补之,从后依次递进。”
“交接后生死不问,分讫即止。”
我攥着那张纸,手有些抖。
“哪来的?”
“我哥给的。”她压低声音,“上一批送去的,转运司有记录。他抄了一份,让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
“若苔,二十个人,就这三个分进贵人府里的,还能有个名字。其他的,就这么没了。”
我把那张纸叠好,还给她。
她把纸贴身收了,抬起眼。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可眼角隐隐有泪光。
“若苔,我哥不知道我要跑。他以为我只是害怕,才问东问西、学这学那。可这张纸他给我,就是告诉我——他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
她忽然伸出手,攥住我的手腕。
“若苔,我不是那二十个里的一个。”
我反手握住她,那双手又糙又硬。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