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蒙蒙亮,我便出了门。
甜水巷往东,过了榆荫酒肆,再走一射之地,便望见那座石桥。丰乐桥是座老桥,青石板磨得发亮,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脑袋都让风雨蚀圆了。桥下河水不急不缓地流着,几只运货的船正往城外去,船工撑着篙,吆喝声顺着水飘过来。
桥边那间茶摊支着白布棚子,摆了三张矮桌。我要了碗茶,在靠河边的位置坐下。茶摊的老汉不多话,上了茶便去棚子后头忙自己的——灶上煮着茶叶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混着河风飘过来。旁边卖馓子的担子上,油锅里滋滋响着,金黄的面条在油里翻卷。
我把那碗茶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眼睛却不住地往桥那头看。
日头一点点升高。卖杂货的挑子过去了两个,货郎摇着拨浪鼓,叮叮当当的。一个妇人挎着篮子买完菜往回走,篮子里露出几根青葱。牵驴的脚夫赶着驴过桥,驴蹄子敲在石板上,嗒嗒地响。还有个卖花的婆子挎着竹篮,里头是新鲜的木樨,香气飘过来,又很快被河风吹散了。
都不是。
我心里像有根线牵着,一会儿松一会儿紧。那法子我解对了,东北方向,三粒黄豆,就是三日后在这个方向见面。可万一她绣的方位和我看的不一样?万一她说的三日是从送出那日算起?
只有硬着头皮继续等。
快到晌午时,桥头慢悠悠来了一辆马车。青布帷子,不起眼的样式,赶车的是个老汉,压着草帽看不清脸。马车在茶摊前停了一停,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紫苏。
她下了车,走到摊前:“老伯,来一碗茶,再来两个点心,包上。”老汉应着,手脚麻利地包点心。紫苏接过来时,目光往我这边一扫,极快地点了点头。
我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往马车前面走。走出去十几步,身后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到一处拐角,马车停住,帘子掀开一条缝。
我闪身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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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光线暗,我定了定神才看清对面的人。
若不是那双眼睛,我几乎认不出她。
赵若颜穿着一身青灰粗布衣裳,脸上又黑又瘦,颧骨都凸出来了。两颊晒出了斑,一片一片的,有些地方正脱着皮,露出底下新长的浅色皮肤。一双手搁在膝上,指节粗大,掌心隐约有薄茧。
和三个月前那个穿着鹅黄褙子、在茶花树下吃蜜煎金橘的小娘子,完全是两个人。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扯出个笑来,压低声音凑过来。
“丑吧?”
我没说话。
她又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丑了好。丑了就没人看得上,路上少些麻烦。”
我心里发酸,还没开口,她先往下说。
“这身粗布衣裳也是故意的。你当我是为了什么?为了早些习惯。”她抬了抬袖子,“真到了那队伍里,穿的比这个还破。若现在不穿,到时候一身细皮嫩肉裹在粗布里,走不了半日,满身都是疹子,又痒又疼,路都走不动。”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还有一桩好处。”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弄成这样,家里那位嫡母见了,嫌弃得不行。前几日请安,她皱着眉看了我半晌,说‘怎么弄成这样,带出去丢赵家的脸’。我便顺着她的话,哭了一场,说我也不想,可身子不好、吃不下饭,许是命贱,享不了府里的福。”
“然后呢?”
“然后她便给了二十两银子,说让我自己买些补品,别在府里丢人现眼。”她弯了弯嘴角,“我收了银子,又谢了恩,转头就托人换成交子,藏起来了。”
我忍不住想笑,又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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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车帘那边瞟了一眼,没再往下说。紫苏坐在车辕上,赶车的老汉正吆喝着马往前走。
我知道她的意思——车上不是说话的地方。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停在一处寺庙门口。
紫苏先下了车,往庙里去添香油钱。赵若颜拉着我,从侧门往后山走。
后山是一片松林,林间有条小径,铺着青石板,长了些青苔。两人前后走着,脚步声细细碎碎的。走到一处僻静地方,她停下来,转过身。
“布袋这法子有用。我们这就见到了。”
我点点头:“东北方向,三粒黄豆。我今儿一早就来等着了。”
她笑了:“我就知道你解得开。我自己在家反反复复绣那包袱,生怕方位绣错了,害你白等。可事到临头,也只有硬着头皮送出去。”
我心里一暖。
“今日这趟,我出门后才跟紫苏说:待会儿到丰乐桥边的茶铺,若瞧见你,就给你打个招呼,你自会上车来。她只当是寻常传话,问都没问。”她笑了笑,“用这法子,谁也不知道底下的事,咱们就见着了。”
我心里一定。
“驿站那边呢?”
“我跟我哥说了。”她压低声音,“我哥在转运司当差,管着漕运仓储。我说北上一路辛苦,怕路上饿着渴着,让他提前打点沿途驿站,把干粮存进去。”
她顿了顿,看着我。
“我跟他说,要用我自己做的布袋装粮食——我说那是家里惯用的东西,看着亲切,路上吃着也安心。其实是为了往后好辨认,别拿错了,也别让人动了手脚。他听我说得可怜,当即就答应了,说一定办妥。”
“那些布袋……”
“是我自己做的,一模一样的粗布袋子,每样做了好几个。”她看着我,“到时候我在哪个方位、哪天跑,你往驿站存着的袋子里放豆子就行。粮食照常吃,吃完了袋子还在,豆子藏夹层里,谁也发现不了。”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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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我跟我哥说,北边那些金人的话,我一句听不懂,心里害怕,想找个懂的人教几句,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也能应付。他给我寻了个人——是他衙门里的老吏员,姓周,在淮河边办差二十多年,跟北边打过几十年交道。”
“教了什么?”
赵若颜的眼里透出些光来。
“周老伯头一回见我,先讲了半日怎么保命——装哑巴、少说话、能听懂就行。他说他见过太多送去的女子,能活下来的,都是不吭声的。”
我点头。这话实在。
“可后来他教着教着,发现我学得快。”她嘴角弯了弯,“我跟他说,我打小记性好,听过的话就忘不掉。他试了几回,我跟着念两三遍就能记住,他就不拿我当寻常人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常来了。”她说,“每旬来两三回,教半个时辰。如今我跟着他学了快两个月,能说几十句了。”
她一样样数给我听:“数字,从一到百,几百几千怎么说。柴米油盐那些东西叫什么。还有‘往东走’、‘往海边去’、‘有船吗’——这些是路上逃命要用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他还教了一句。‘我是大夫’。”
“大夫?”
“女大夫,会看病。”她看着我,“他说,北边缺大夫,尤其是女人家看病,男大夫不方便。若会这一句,遇上贵人家里有女眷生病,能混进去躲一阵子。比会洗衣裳管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