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我托老吴去赵府递了帖子。
未时刚过,赵府来了个丫鬟,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青灰褶子,头发挽得齐整,站在铺子门口往里张望。我迎出去时,她已往里走了两步,先欠了欠身。
“陈娘子,奴婢紫苏,是小姐房里的。小姐让奴婢来给您回话。”
紫苏。这名字听着家常,人也老实。
“你们小姐身子可好些了?”
紫苏摇摇头,脸上带着忧色。
“前一阵就不大好。打从三月中旬起,人就没精神,饭也吃不下。太太请了大夫来瞧,开了几副药,吃着也不见起色。”
三月中旬。那是她从我这回去之后的事。
“如今怎样?”
“人比先前瘦了一圈,也黑了些。”紫苏压低声音,“前些日子不知怎么了,身上起了疹子,满脸满脖子都是,十来天才消下去。小姐倒不在意,说疹子消了就好,照旧每日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心里一动。
“晒太阳?”
“是。小姐说身上发冷,要多晒晒。有时候一晒就是大半日,脸都晒脱皮了。”紫苏说着,又补了几句,“小姐这些日子倒也没闲着,整日抱着书看。医书、地理志,还有那些印的朝报——也不知道她看得懂看不懂,说要多知道些北边的事。”
朝报。那是民间印的小报,专登朝廷消息、边关军情。她要看北边的事。
“还有一桩事。”紫苏压低了声音,“小姐如今白日里病恹恹的,但是晚上非要在自己屋里跑步,说什么……身上要有力气才行。小姐还不让其他人知道,但是说可以告诉你。”
我心里有数了。
晒太阳起疹子是故意晒黑弄丑。看朝报是了解北边。病恹恹是让人放松警惕。跑步是在攒体力。
紫苏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袱,双手递过来。包袱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比巴掌大些。
“这是小姐让奴婢带给您的。小姐说,她定下半年的茶室包间,每月中旬和月末各一天。这是半年的定钱,让奴婢一并送来。”
我接过包袱,沉甸甸的。
紫苏往铺子里头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些:
“小姐说……也不知道能来几回,但位子先留着。陈娘子,这北上的日子眼见近了,也不知道小姐往后还能来几回。”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
“回去跟你们小姐说,包间我给她留着。她想来随时来,来不了,位子也给她留着。”
紫苏点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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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那包袱进了后院,在槐树下坐了半晌。
打开包袱,里头是一个小布袋,装着几块碎银子,约莫五六两。碎银子底下,压着一枚平安符,黄纸叠成三角形,用红线系着。下面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一看,是二十贯的会子,仁和县那家老号出的,见票即兑。
二十贯。她这是体己钱都送出来了。
我攥着那张交子,半天没动。庶女不比嫡女,月例有限,逢年过节的赏赐也少。这二十贯,怕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存了多年才攒下的。
她这是既告诉了我她还平安,又把活命的钱托付给我了。
我把平安符和会子贴身收好。又把包袱皮全部翻转过来。
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翻过来对着光细看——布面上隐隐约约有绣纹,针脚极细,用的是和布料同色的线,不凑到光底下根本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