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娘子,我跑了二十三年牙行,攒了这点体己。我想用这二十贯,换你一句话。”
“什么话?”
“让我入伙酒肆,但另做一桩买卖。”
“什么买卖?”
他正了正神色。
“寄附铺。”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朝廷有递铺,那是官家的,专送官方文书,百姓用不得。咱们平头百姓要想寄封信、捎个物件,只能打听有没有顺路的人,托他捎带。”他说,“我干了二十三年牙人,南来北往的人都认得。脚夫、行商、趟子手,跑哪条线的、走哪条路的、什么时候出发,我都清楚。”
他顿了顿。
“现在你这铺子,前街后院、白天黑夜,人来人往,消息从这儿过一遍,比我跑十条街都灵。”
“你打算怎么做?”
“酒肆白天闲着,我先在门口立块板子,把规矩写上——替人送信、捎物、打听消息,收多少费用,几日能到,都写清楚。再钉个木箱在门口,客人有事不必立时到店,留张帖子在箱里,约好日子时辰,我去面谈。”
“人手呢?”
“哪条线上有谁靠得住,心里有数。送信的、跑腿的、打听消息的,我都能寻着人。”
我端起茶碗,没说话。
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陈娘子,我选这行,不单是能挣钱。我年轻时跑江湖,有一回在淮南道上病倒了,半个月起不来床,是过路的行商帮我捎信回家,我家里才来人接我。那会儿我就想,要是道上有个地方能寄信,哪用这么折腾?”
他放下茶碗。
“后来干了牙人,越跑越觉得,百姓要寄封信,比登天还难。家里有急事的、外头有亲人的、南北两头跑的,托人捎带,十回有八回靠不住。不是忘了,就是丢了,再不就是捎带的人自己也找不着了。”
我听着,没插话。
“我就想,要是能把这桩事做起来,让百姓有个地方寄信、捎物、打听消息,跟官家递铺似的,但咱们替百姓跑——这买卖,能做。”
他说完,看着我。
“陈娘子,我入伙,不单是为了挣钱。我跑了二十三年,攒这点体己,想找个能长久做下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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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茶碗放下。
“马大哥,你帮我寻着茶果,这份情我记着。你要入伙,我求之不得。但这账得算明白,不能让你吃亏。”
他看着我。
“酒肆一个月净利一贯二百文,一年十五贯上下。按行价,盘个铺子也就三五年回本——你这二十贯进来,我不能让你五年才回本。”我顿了顿,“酒肆作价三十贯,你出五贯,占一成半。老吴占五成,我占三成半。剩下十五贯,咱们做寄附铺的本钱。”
“那寄附铺怎么分?”
“赚了钱,你拿四成,我拿三成,老吴拿一成,剩下两成留作公中——往后打点人情、添置物事,从公中出。”
他听完,半晌没说话。
“陈娘子,你这账……”
“我夫君教的。”我说,“分合账,进进出出都得算明白。他走得早,这账本我替他守着。你信得过我,我不能让你白信。”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再多问。
“成。就按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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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入了伙,有几桩事得说在前头。”我把茶碗续上。
他点点头。
“老吴管酒肆,你是外掌柜——经营上的事他做主,你不插手。寄附铺的买卖,你来管。两不相扰。”
“那是自然。”
“酒肆白天闲着,你先按你说的,立板子、钉木箱。等买卖做起来,再把酒肆隔出一间,白天做寄附铺的面谈屋子,夜里照旧是酒肆。”
“成。”
他站起身,把牙牌和公凭收进怀里,冲我拱了拱手。
“陈娘子,我是个跑江湖的,规矩我懂。往后这寄附铺的差事,我一定能给你办好。”
“不是给我办。”我站起身,“是给咱们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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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后街酒肆的喧闹声传过来,老吴在招呼客人,笑声隔着院子还能听见。前街的茶室早已打烊,中间那间凉棚静静的,月光落在老榆树上,一地碎银。
马忠从后墙那道酒瓮窄口钻出去,回后街酒肆找老吴喝酒去了。
我把茶果那张纸叠好,压在账本底下,和那枚穿了红线的旧铜钱放在一起。
海州靠海。
好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