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哥和杨大哥要走了。
赵府来了长随,说周家彻底消停了——那位王家侄儿的腿接上了,可人还在床上躺着;周母托人去赵府递了话,说是一场误会,往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两位护卫的差事便算完了。
两人来道别时,日头正挂在铺子门口那棵槐树梢上。
“陈娘子,这段时日叨扰了。”杨大哥拱了拱手,还是那副话不多的样子。
李大哥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转身进去,从灶间拿出两包酥油泡螺,又往他们手里各塞了五十文钱。杨大哥推了一下,没推开,便收了。
“陈娘子,往后有事,差人去赵府传话。”
我点点头,站在门口看他们走出巷口。两人的背影拐过甜水巷的弯,消失在卖花婆子的篮子后面。
送走两人,我托老吴跑了一趟赵府,递了帖子。
第二日酉时,我在后院摆了一席。
东厢房那张待客的矮桌搬到了院中茶花树下,铺上一块细布,摆了三副碗筷。暮色渐起,院角那几株茶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映着天边的晚霞。
我把茶室新进的几样点心摆上桌:一碟酥黄独——芋头煮熟切片,裹上用香榧子、杏仁调的面糊,在香油里煎到外壳甘香,里头软糯。一碟蜜煎金橘——金橘去了核,用蜂蜜煎透,盛在青白瓷碟里,金黄透亮。中间那盘是水晶脍——猪皮熬的冻,切作透明薄片,码得齐齐整整,旁边搁一小碟姜醋汁,颤巍巍的像凝住的泉水。
赵若颜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赵明远。她今日没戴帷帽,换了一身藕荷色褙子,衬得脸比上回见时精神些。
“陈娘子这院子收拾得雅致。”赵明远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那几株茶花上,“这花开得好。”
我请他们坐下,转身从灶间端出那几碟吃食,又点了一盏茶——是前日新试的手艺,沫饽起得比上回厚了些。
赵若颜拈起一颗蜜煎金橘放进嘴里,眯了眯眼:“这个甜,不腻。”
赵明远夹了一筷水晶脍,蘸了姜醋,点点头:“这刀工好,透亮。”
“外头买的现成的。”我说,“城南张家做的,专供茶坊酒肆。”
我把茶室这些日子的事说了一遍:马牙人怎么来的,酥油泡螺怎么进的货,头一位茶客怎么坐了小半个时辰,临走还夸蜜饯入味。
赵明远听得仔细,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生意上的事——进货的价,走量快不快,街口那家杂货铺卖什么价。我一一答了。
暮色渐深,我起身去灶间端了最后一样——一壶荔枝膏水,用荔枝膏调的凉饮,盛在青瓷盏里,清甜解腻。这是前日在御街学来的,头一回试,味道还算正。
赵若颜接过去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我。
老吴还没来。赵明远正端着茶盏看院角的茶花,没往这边瞧。
“若颜,”我压低声音,“想过跑的事没有?”
她端着青瓷盏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院里的灯笼已经点起来,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想过。”她说,声音不高,“想过三条路。”
第一条,跟着队伍走,路上找机会跑。第二条,到了金国之后假死脱身,混进泗州榷场过淮河。第三条,想办法往东走到海边,搭船出海。
她顿了顿,把青瓷盏搁下。
“茂德帝姬,金军点名要的,完颜宗望拿一千锭黄金换去的——人是她亲爹亲手灌醉送出去的。邢秉懿,被掳十二年,死的时候家里人跟着封了二十五个官。”
我没说话。
“我要是跑回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
“可我命是我自己的。”她打断我,声音不高,却稳得很,“不指着他们。”
她说完,忽然沉默了一下。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若苔,”她声音很轻,“以前我没指望过。”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