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那边安静了七日。

这七日，我把铺子拾掇出来了。前头卖杂货，针线粗纸木梳，摆得齐整。后院那几间，我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摆了两张矮桌，几个草编蒲团——往后白日里，街坊邻居来喝茶，也有个坐处。院角的茶花开着，正好借景。

灶上添了口小锅，试了几回点茶，手渐渐熟了。前两日无人上门，后来来了两个买针线的妇人，我请她们后院坐了喝碗茶，她们都夸茶好喝，花好看。

第八日傍晚，杨大哥坐在对面茶摊喝茶，眼睛往巷口瞟了两眼，忽然站起身。

“陈娘子。”

我从灶间探出头。

“巷口多了两个生面孔。”他压低声音，“申时就在那儿晃悠，不像买东西的。我去那边转转。”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往巷口走去。走到那两人跟前，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两人别过脸去，往后退了几步。杨大哥站了片刻，转身回来。

“李大哥，”他冲铺子后头喊了一声，“你跑一趟赵府，就说巷口有生人，怕是不太平。”

李大哥从后院出来，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抬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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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哥走了不到一刻钟，巷口涌来一群人。

打头的正是周母那个侄儿，姓王，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拎着棍棒铁尺，往铺子这边来。脚步踩在青石板上，闷雷似的响。

巷口停着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帘子垂得严实。周母坐在车里，没有露面。

卖茶的摊主赶紧收拾茶碗往里躲，挑担的货郎把担子往墙根一靠，人都闪到屋檐下头去了。

杨大哥往铺子门口一站，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扁担。

那王小子走到跟前，冷笑一声。

“陈若苔，躲到这甜水巷来，以为没人找得到你？”

我从门槛里走出来，站在杨大哥旁边。

“王家侄子，”我声音不高，“官府备了案的守志状，大红印盖在上头。你要不要亲眼看看？”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

“守志状？”他啐了一口，“谁信那玩意儿。你一个寡妇，不回夫家，在外头开铺子，周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周家的脸面？”我没动，“你带着人来砸寡妇的铺子，这脸面倒是好看。”

巷口那几个卖茶的、挑担的、过路的，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看。有人低低说了句什么，旁边人扯了扯他袖子。

那王小子脸一黑，冲身后挥了挥手。

“给我砸！把人带回去！”

三个家丁冲上来。最前头那个一棍扫向门口的货架——那是我昨日才摆上的针线粗纸木梳，整整齐齐码着的。棍子扫过去，针线滚了一地，粗纸散开，木梳骨碌碌滚到街心。另一个掀翻了门口的那碟酥油泡螺，白花花的碎了一地。

杨大哥动了。

他一步跨出去，扁担横着推出，正中第一个家丁的胸口。那人往后飞去，撞在身后同伴身上，两人一起倒地，棍棒脱手，骨碌碌滚到墙根。

第二个家丁的棍子刚举起来，杨大哥的扁担已经扫在他膝窝。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膝盖起不来。

第三个家丁转身想跑，杨大哥扁担捅在他后腰上。那人往前一扑，栽倒在货架边上，压碎了半箩粗纸。

剩下几个家丁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巷口跑回来一个人——李大哥。

他跑得满头是汗，却没有停步，直接冲到那几个家丁跟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截短棍，一棍扫倒一个，又一棍砸翻一个。两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趴下了，一个捂着胳膊哀嚎，一个抱着腿打滚。

杨大哥拎着扁担往前逼，李大哥从侧面包抄。剩下几个家丁被挤在中间，棍棒乱挥，却根本碰不到人。杨大哥一扁担扫倒一个，那人摔在地上，脑袋磕在台阶上，血从额头淌下来。李大哥一脚踹翻一个，那人滚到墙根，半天爬不起来。

眨眼工夫，七八个家丁全躺在地上，抱着腿、胳膊、脑袋，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王小子脸色白了，转身就往巷口跑。

李大哥几步追上，从后面揪住他的领子，一把拽回来。王小子踉跄着摔在地上，爬起来还要跑，杨大哥已经挡在他面前。

前后夹住。

王小子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们……我姑母是周家……”

杨大哥没等他说完，扁担已经扫了出去。

“咔嚓”一声脆响。

那王小子惨叫一声，栽倒在地，抱着右腿打滚。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洇湿了一片青石板，在暮色里黑乎乎的一摊。

巷口的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又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马蹄声。

两匹马冲进巷子，马上的人穿着皂衣，腰悬长刀，是临安府的差役。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青布长随衣裳的汉子，腰间挂着一块木牌，翻身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