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苔”。

写完才觉得不对。那“陈”字，左边是耳朵旁，右边是東，笔画繁密。可我一着急，写出来的竟是前世的那个“陈”——少了好几笔的简体字。

我愣了一下，正要搁笔重写，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呼。

那个年轻姑娘站在我身后，盯着契纸上那个字，眼睛瞪得大大的。

“娘子……”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个字，你是从哪里学的？”

我攥着笔，没说话。

她走近一步，盯着我的眼睛。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这一刻的眼神却像看穿了几百年。

“你也是？”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泪，却比什么都真。

马牙人收了契纸，去办剩下的手续。铺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她给我倒了碗茶，手还在抖。

“我叫赵若颜。”她说，“穿越前在杭州，学外语的。过来的时候才十三岁，如今十六了。”

“陈若苔。”我说，“前世在县城就业局做了十五年。”

她愣了一下，忽然噗嗤笑出声：“那咱们名字还挺像。”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眼眶红了。

“三年了，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自己。”

我攥住她的手。

“我知道。”

她说她是赵侍郎的庶女。十四岁那年，家里把她登记在册——朝廷要议和，金人要人，宗室旁支的女儿，都得备着。

“本来还想着能拖几年。”她声音很轻，“可上个月来了文书，明年开春，就要北送。”

我愣住了。

“你才十六……”

“十六已经大了。”她扯了扯嘴角，“比我小的也有。靖康那年，九岁、十岁的都有。”

我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反而来安慰我：“你别这副样子。我又不是去死。我活了两辈子，没那么容易死。”

她顿了顿，又说：“我把铺子卖了，银子贴身藏着。路上有银子，兴许能买通看守，兴许能半路逃走。”

“若颜……”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把契纸叠好，递给我。

“陈若苔。”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我记住了。”

马牙人把办好的契纸送回来。正要出门，门帘一挑，进来一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眉眼与赵若颜有几分相似。

“若颜，母亲让你回去。”他说。

赵若颜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过来。

“二哥。”她说，“这是陈娘子，方才买了我的铺子。”

那年轻公子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陈娘子。”

赵若颜看着我，那双眼里的光又亮起来。

“陈娘子日后在城里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城西赵府找我二哥。我二哥在转运司当差，城里的事多少能帮上些。”

我站起身，冲那年轻公子欠了欠身。

“赵公子。”我说，“多谢小娘子好意，只是不必特意关照。往后若真有事，我会来寻小娘子的。”

我看着他们两个，顿了顿，又说：“只盼小娘子和公子都好好的。”

赵若颜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点点头。

那年轻公子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陈娘子，后会有期。”他说。

他带着赵若颜走了。走到门口，赵若颜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里带着泪，也带着光。

回去的路上，我把那张铺子的契纸攥得紧紧的。

老吴在旁边絮叨：“赵小娘子命苦，这么小年纪……”

我没接话。

十六岁。搁前世，刚上大学。

我把契纸和守志状、柜坊折子贴身藏好，往后山走。

暮色里，铺子门板关着，茶花在墙里头开着。往后这就是我的铺子了。前街经营，后头住人。

安成说的对，我以后能开个大铺子。

那两个灰衣婆子还在山门口蹲着。我绕到后山，翻墙进去，钻进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