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净莲庵住到第十八天，老吴来了。

那天早上，山门口的灰衣婆子刚换过班。我正躲在柴房窗后头往外看，后墙那儿忽然传来几声鸟叫。

是老家惯用的暗号。

我拉开后窗，老吴蹲在墙根底下，肩上挎着个包袱，额头上带着汗。他往山道口那边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快，搭把手。”

我把他从墙上拽进来。两人蹲在柴房后头，他解开包袱，先摸出一个布折子递过来。

“沈掌柜办妥了。刨去使费，正好一百贯整数存进去了，凭这个取。”

我把折子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封皮上写着“万顺号”三个字，里头是几行字——我的名字，金额，日期，末尾盖着一方朱红小印。

那天在沈记铺子，一百二十贯茶引钱，沈掌柜分成三份：五两碎银、两贯铜钱，剩下的一百一十三贯写了一张借条。隔日他去柜坊存钱，折子让老吴捎来。碎银和铜钱我贴身带着，这些日子在庵里打点、给老吴跑腿的使费，都是从里头出的。折子上剩一百贯，分文不差。

我把折子贴身藏好。

老吴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

“还有这个，你收好。”

我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我的名字、周安成的名字、守志三年的愿，末尾盖着县衙的大红印。

“这是……”

“守志状。”老吴压低声音，“你那天说想在官府备案，我去找了代书先生。师爷来庵里问过话，净真师父替你作证，说你在佛前发了愿的。就给盖了印。”

我攥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

守志三年。官府备案。往后周母再想逼我改嫁，拿这个就能告官。

“老吴叔……”

“别。”他摆摆手，“你爹娘在的时候，待我不薄。这点事不算什么。”

我把守志状贴身藏好，和柜坊折子搁在一处。

“还有一件事。”老吴说，“你不是想寻铺子么？城南有家牙行，专做房产典卖。”

我想了想：“十五那日香客多。我混在人群里出来找你。”

老吴点点头，又往山道口那边看了一眼。

“那两个婆子……”

“她们盯的是我。香客一多，认不出来。”

老吴走了。我从柴房后头出来，把折子和守志状又摸出来看了一遍，贴身藏好。

十五那日我低着头，跟着几个进香的妇人出了庵。钻进后山林子，一路跑到五里铺。

老吴已经在院里等着了。他没多问，只点点头：“走。”

路上我把心里的话说给他听。

“老吴叔，我寻铺子，不单是为了营生。”

他看着我。

“周家的婆子还在庵外头转悠。”我说，“她们盯的是我躲着。可我手里有守志状，官府备了案的。若是在甜水巷口开了铺子，日日进进出出，街坊邻居都看着，周母反倒不敢动手。”

老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往亮处走？”

“对。”我说，“我有官府文书，有左邻右舍看着。她再想逼我改嫁，我就去告官。”

牙行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进进出出的人却不少。

老吴和牙人说话的时候，我站在一旁等着。正翻着墙上挂的“屋帖”——房源写在木牌上，一排排挂着，要看哪间就拿下来细问——门帘一挑，进来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褙子，头上戴着帷帽，白纱垂下来，看不清脸。看身形不过十五六岁。

她走到牙人跟前，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甜水巷口那间杂货铺，是我陪嫁的产业，要卖了。”

我心里一动。

甜水巷口。那是好位置。正对着御街拐角，人来人往，一眼就能看见。我方才还在墙上那张“屋帖”上瞧见过——只是帖子上没写是谁家的。

我上前一步：“这位小娘子，那铺子……我能去看看么？”

她转过头来，隔着帷帽打量了我一眼。

“娘子有意？”

“有意。”

她点点头：“那便现在去看。”

铺子比我想的还要好。

一间门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柜台、货架都是现成的，后头带着个小院，正房三间东边那间带炕，倒座两间。院角一口井，种着几株茶花，开着疏疏落落几朵。住人、做生意都使得。

她摘了帷帽，露出脸来——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好。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哀愁，也不是慌张。而是那种明知道前路是什么，却偏要自己走过去的倔强。

“娘子看中了？”她问。

“看中了。小娘子开个价。”

她报了个数，比我想的低。我看向老吴，老吴微微点头。

“成交。”

回到牙行，马牙人铺好笔墨，拿出契纸。

“娘子，请按手印。”

我拿起笔，提笔在契纸上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