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的第二天,南屿下了场小雨。
不大,细细密密地下了一下午,把厂区外的地面洗得发灰发亮。到了傍晚,雨停了,天色却还阴着,风里带一点潮凉,很像真正的秋天终于慢慢挨了过来。
那天事情不算少,可难得没有特别大的临时火头。
七点多时,办公室里人已经走了一半。沈明岚把最后几通电话打完,又把第二天要带去北线的资料重对了一遍,刚准备收拾,周叙衡忽然从门口探了下头。
“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
“出去走走?”
她看了眼窗外湿漉漉的天色,愣了下:“现在?”
“嗯。”他声音很平常,“厂里闷,出去透口气。”
她心里其实知道,这不是随口一提。
可也正因为知道,才更难立刻拒绝。
于是她只低低应了声“好”,把资料收进包里,跟着他一起下了楼。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
厂区外那条旧路两边的树叶被洗过,颜色更深。地面还有未干的水迹,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潮湿的路面照出一片微弱的光。远处车间还传来断断续续的机器声,可隔得远,反而像某种很安稳的背景。
两个人并肩走着,脚步都不快。
开始谁也没怎么说话。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最微妙的,并不是说了什么。
而是明明谁都知道这段并肩有点不太寻常,却又谁都没有急着把话题往某个方向硬拉。
走出厂区后,路忽然变长了。
或者说,不是路真长。
是夜色和沉默一起,把很多平常只该几分钟走完的距离,都拉得格外缓慢。
过了一会儿,周叙衡才开口:“昨天那个会,累不累?”
“会里不累。”她想了想,“会后有点累。”
“为什么?”
“因为坐在那个位置上,得一直绷着。”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只是在陈述一种很普通的疲惫。可周叙衡还是听出了那背后那层没人看见的用力。
“绷多久了?”他问。
她笑了笑:“进厂以后,差不多一直都这样吧。”
“那你不累?”
“累。”她停了一下,又补了句,“可习惯了。”
这世上最让人难受的一种回答,往往不是“我不累”,而是“我习惯了”。
因为那意味着,她不是没有感觉。
只是已经把所有感觉都往后放得太久。
周叙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雨后的路灯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柔,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讲一件与她关系不大的事。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
“明岚。”他低声叫她。
“嗯?”
“你有时候真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线。”
她微微怔了下,随即笑了:“那也还没断。”
“可线不是非得断了,才算出问题。”
她一下没接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凉和树叶的味道。前面有骑车的人从身边掠过,车轮压过水迹,发出一阵细碎的哗声,又很快远了。
她看着前方那一小段被路灯照亮的路,忽然低声说:“您是不是总觉得,我太拼了?”
“不是太拼。”周叙衡说,“是太不替自己留余地。”
她沉默了。
因为这话太准了。
准到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辩。
“留余地不一定是好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至少对我来说,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我一旦给自己留了退路,就容易松。”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能松。”
这句话说出来时,像有种说不出的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