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得很直,不催,不吵,不难看。
可那种不退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柜台上的电风扇嗡嗡转,吹得票据边角轻轻掀起。空气像被无声地拉紧了。
最后,钱老板先笑着打破了沉默:“行行行,你这姑娘,真是认准了不松口。等着,我去给你拿。”
那一刻,沈明岚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是彻底的松。
而是那种长久绷着的人,终于感觉到事情真的往前走了一小步的松。
钱老板拿出来的钱不算特别多,但已经足以覆盖前面拖欠中的关键一部分。她当场清点、开收据、盖章、确认,一套流程走得比谁都仔细。
钱一入手,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有时候,一张签好的订单还不足以真正让人心安。
可一笔追回来的货款,会。
因为订单是“可能”,
而货款是“已经”。
从店里出来时,外头太阳正盛。
她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里那沓刚收回来的钱和单据,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风从街边吹过来,卷起一点热浪,也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站着没动,眼眶却毫无预兆地有一点发热。
不是因为钱多。
是因为这大概是她来南屿之后,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
自己不是在盲目硬撑。
她是真的能把事情一点点做成。
她没在街上失态,只把东西仔细放进包里,抬手按了按眼睛,转身去坐车回厂。
可等到傍晚一切报完账、手续办完、办公室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她一个人留在位置上核对凭证,核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就有点撑不住了。
窗外天色发灰,厂区远处的车间还亮着灯。办公室里只剩她这一盏台灯,照在收款凭证和笔记本上,光不算亮,却把纸面照得很清楚。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却忽然闪回很多画面——
医院门口抱着孩子下台阶的那天;
火车上没拆开的那颗糖;
第一次被人酒桌上拿来打量的时候;
昨晚在大雨里抱着样机等车的时候。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咽下去的委屈和艰难,原来不是没有,只是都被压得太深。直到今天这一点点结果落下来,它们才忽然一起松动了。
眼泪就是那时候掉下来的。
很安静,没有声音。
一滴落在凭证边上,迅速洇开一小块水痕。她怔了一下,像连自己都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哭。可下一秒,第二滴、第三滴又落下来,她赶紧抬手去擦,越擦越乱。
不是大哭。
只是眼泪像忽然有了出口,一下就止不住。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都没怎么动。
可那种压着声音的难过,反而更让人心里发酸。
办公室门被人推开的时候,她甚至没听见。
直到一包纸巾轻轻放到她桌上,她才猛地抬起头。
周叙衡站在她桌边,神情很静,没有惊讶,也没有多余探究,像只是恰好看见了一个不该被旁人轻易看见的时刻,于是下意识地替她把门口那点风挡了一下。
沈明岚几乎立刻别过脸,低声说:“不好意思。”
“为什么道歉?”
她没说话。
眼眶还红着,睫毛也湿着,偏偏还要把声音压得平稳些,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倔强和狼狈。
周叙衡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他只是把桌上的收款凭证看了一眼,便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追回来了?”他问。
“嗯。”
“这是好事。”
“我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眼泪却还是没忍住又落了一滴,迅速被她偏头擦掉了。
周叙衡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明岚,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哭一下,不丢人。”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不是“沈明岚”,不是“小沈”,不是公事公办的“你”。
只是很轻的一句,“明岚”。
那两个字像忽然把她心里某块地方碰了一下。
她怔了怔,连抬头都忘了,只觉得眼眶更热。
有时候,人最怕的不是吃苦。
最怕的是一直绷着,忽然有人告诉你:你可以不用这么绷。
那一瞬间,她反而更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