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明岚发了点低烧。
大概是昨晚淋得太透,睡到半夜时她就觉得身上发冷,脑袋也沉。可闹钟一响,她还是准时爬起来,洗脸时摸了摸额头,只觉得热一阵冷一阵,镜子里的人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在抽屉里翻出两片感冒药,就着凉水咽下去,换好衣服出了门。
梁老板那边的试铺单,今天得定。
这种时候,没有什么“发烧就歇一天”的余地。她请不起这个假,也不敢请。
到厂里时,孙静一看见她就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淋了点雨。”
“废话,我看得出来淋雨了。我是问你是不是发烧了。”
“有一点,不碍事。”
孙静还想说什么,见她已经开始收资料,也只好把话咽回去:“你真是……”
真是什么,她没说出口。
大概是觉得她拼得过头。
也大概是知道,有些人拼成这样,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没有别的活法。
梁老板比前一天干脆许多。
样机在门口摆了一夜,吸引了不少路过客人,连带着店里原本压着的几台老机子也有人顺带问价。对经销商来说,能带动进店率和询单量,本身就是一种很有说服力的价值。
一早见面,梁老板就让伙计把季度试铺单拿出来,边看边说:“先按你昨天说的两个型号走,量不算大,卖得顺我再加。”
不是大单。
可对于沈明岚来说,已经足够重要。
她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在订单底部签下名字、盖上章,心里那根紧绷了很多天的弦,终于极轻地松了一下。
梁老板把单子递给她:“说实话,这单不是全因为价格。”
“我知道。”
“你知道?”
“嗯。”她把单子收好,抬头笑了笑,“很多时候,生意做成,靠的不只是货,也看人愿不愿意让您放心。”
梁老板也笑:“你倒是看得明白。”
她没有再多说。
可她心里知道,这一单对她的意义,不只是业绩上的往前挪一步。它像一个很清楚的证明——证明她不是靠运气,不是靠装样子,也不是靠谁照顾,才在华川站住的。
她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回厂报单时,赵成正好也在办公室。
他看见她手里的合同夹,神情先是不在意,随口问了句:“城西那个还拖着呢?”
沈明岚把盖好章的试铺单放到部门经理桌上,声音平静:“已经签了。”
赵成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秒。
办公室里也有两三个人抬起头来。
部门经理翻开单子看了眼,眉头舒展开来:“不错,这单跟得挺紧。后面安装和回款也盯住,别只顾着签。”
“好。”
赵成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明显不太自在。
他不是输不起一张单子。
他是输不起自己前几天刚拿来踩过的人,这么快就用结果把话堵了回去。
沈明岚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
她只是回到位置上,坐下,把所有跟进表重新整理归档。动作不快,却一丝不乱,像是在给自己这段时间的辛苦一点点落下实处。
孙静经过她桌边时,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这下够打脸了。”
沈明岚低头笑了笑:“也不算。”
“这还不算?”
“真要算,也该等回款进来了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平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指压在订单页边缘时,心里那点几乎被现实磨钝的自信,正在一点点重新长出来。
午后,她去追钱老板那笔分期货款。
上次对方已经答应今天给第二笔。可这种口头承诺,落不到账上之前,永远不能算数。她知道钱老板这人最擅长拖,便一早就打定主意,今天不拿到钱,不走。
到店里时,钱老板正在招呼客人,看见她来了,先是一笑:“哎呀,小沈,又这么准时?”
“您上回说今天方便。”她也笑。
“方便是方便,就是手头还差一点……”
又来了。
这种开头她已经听过太多次。
再让对方往下说,无非是新的借口、新的拖延。
她没有等他把场面话说完,直接把对账单和上次写好的付款承诺复印件一起放到柜台上,语气依旧客气,却不再给他绕弯子的空间。
“钱老板,今天您给多少,您说个准数。咱们都省时间。”
钱老板脸上的笑稍微淡了一点。
店里有两个店员在,门外还有客人进出。他大概也没料到这个平时看着不争不抢的女人,真到催款的时候会这么稳地顶在这儿。
“你们华川现在催款都这么急?”他半开玩笑地说。
“不是急,是我得有个交代。”她看着他,“您也不想我总来打扰您。”
钱老板盯了她几秒,像在估量她今天会不会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