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饭局之后,销售部里看她的眼神变了些。
变化不算大,却很真实。
以前大家提起她,多半带着点轻飘飘的打量:外地来的,带个孩子,长相斯文,说话不抢,未必撑得住多久。可现在,至少没人再把她完全当成“坐不了几天就会走”的那类人。
办公室里的人最懂得用结果说话。
不管你是男是女,是强是弱,只要你真能把单子往前推一步,旁人就会重新估量你。敬重未必立刻有,但轻慢会先收回去一点。
周一晨会,部门经理通报上周进展时,提了一句她跟进的那个批发商。
“单子还没定,但条件谈开了,后面继续盯。”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沈明岚听见时,手指还是在本子边上轻轻顿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记会议纪要,背却比平时坐得更直。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像你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远远看见一点光。那光不算大,也未必真能照到你脚边,可它至少证明,你走的方向不是全错。
会后,大家陆续散了。
她把资料收好,正准备去联系客户,桌边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是周叙衡。
他手里拿着一份区域报表,白衬衫仍旧穿得很整齐,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看了眼她桌上的跟进记录,语气平静:“高广林那边,你准备怎么往下走?”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问她具体业务。
沈明岚抬头看向他。
近距离看,他眉眼其实很沉静,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领导气场,反而有种压得住事的稳。这样的人,在一群声音很大、情绪很外露的销售里,往往更显分量。
“先把他现在手里的竞品结构摸清,再拆开谈。”她说,“他表面压价格,实际上更在意账期和售后响应。只要能让他觉得风险可控,这单不是没得做。”
周叙衡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他最看重哪一点?”
“不是便宜。”她回答得很快,“是他自己不能输。”
周叙衡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一点淡淡的意外。
“为什么这么判断?”
“因为他每次提别家,不是说别人多好,而是在说自己手里的筹码有多少。真要只看低价,他根本不会跟我们吃那顿饭,也不会留后话。”她停了停,“做他这种渠道的人,最怕的不是少赚,是压错货、站错队。”
办公室里有人从旁边经过,电话铃声、翻文件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可他们这一角却像忽然安静下来。
周叙衡看着她,半晌才笑了笑。
“不错。”他说。
只是两个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很多场面上的夸赞都更有分量。
沈明岚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整理资料,耳根却不知为何微微有点发热。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那种能力被真正识别的感觉,太久违了。
她来南屿以后,听过不少评价。
“女的不好做销售。”
“你年纪不占优势。”
“看着就不是会应酬的人。”
“先干着试试吧。”
没有一句是纯粹的恶意。
可正因为不是恶意,才更像一种被默认的轻视。
而周叙衡这一句“不错”,第一次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被安慰,也不是在被照顾,而是在被当成一个真正能做事的人看待。
这很要命。
有时候,人不是败给冷落,
而是败给有人终于看见了你。
中午食堂人很多。
沈明岚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孙静也挤过来坐在她对面,边拆一次性筷子边笑:“行啊,周总都亲自过来问你单子了。”
她顿了顿:“就是问一下情况。”
“你别小看这个‘问一下’。他平时可不怎么跟新人废话。”
沈明岚低头吃饭,没接话。
孙静却像看出点什么,又笑:“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周叙衡这人,厂里不少人都服他,脑子清楚,做事也稳。你要真能跟着他学点东西,不亏。”
“我知道。”
“不过,”孙静压低声音,“你也别太信谁。华川这种地方,小厂子长起来之前,水最深。今天谁欣赏你,明天谁踩你,都不奇怪。”
这话一听就不像空口感慨。
沈明岚抬眼看了她一眼,孙静却已经低头吃饭,像只是顺口一提。
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职场里最重要的一种本事,就是听得懂别人没说完的话。
下午,她去追一笔拖了很久的货款。
那家经销商在南屿城北,老板姓钱,出了名的会拖。接电话时一口一个“最近手头紧”“下周一定给”“大家互相体谅”,真见了面,又总能找出新理由。
去之前,办公室里有人提醒她:“钱老板这人,你去一趟不一定见得到,最好多耗耗。”
她带着资料,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再步行十几分钟,终于找到店面。门店比想象中大,空调和小家电摆得满满当当,生意看着并不差。店员见她来,只说老板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
“我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