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干脆,也没再多说。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从下午四点到傍晚七点,店里客人来来去去,她就坐在靠门口的一把塑料椅上。开始还有人多看她两眼,后来也就习惯了,谁也不管她。店里灯光越来越亮,街上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她没有催,也没有闹,只在本子上慢慢记店里的出货情况和主推机型。
七点过后,钱老板终于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出熟稔的笑:“哎呀,小沈,你怎么还亲自来了?”
这副口气,像两人多熟一样。
沈明岚站起来,也笑:“您电话里总说忙,我只好来等您。”
“你看你,这么客气做什么。”钱老板把包往柜台上一放,“吃饭没?一起去吃点?”
“不急。”她把对账单递过去,“咱们先把这笔款对一下吧。”
钱老板笑意微微一顿。
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别人不顺着他的场面话走。
“最近资金周转确实紧。”他叹了口气,“你们华川也不是第一家催,我这边实在难。”
“我理解。”她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逼您一次结清,是想跟您把时间和数额落到纸上,咱们都好交代。”
钱老板盯着她,像在判断她的底线。
她也不催,只安静地站着,眼神平稳得没有一点要退让的意思。
店里吊扇呼呼地转,吹得价签轻轻晃动。门外车灯一闪而过,把玻璃门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僵持感。
最后,钱老板先笑了:“你们华川现在新人都这么难缠?”
“不是难缠。”她也笑,“是我回去也得交代。”
这句话里没有半点咄咄逼人,却把立场放得很稳。
钱老板又拖了几句,最终还是先付了一部分,剩下的约了具体日期,白纸黑字写下来,还盖了店章。
从店里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路边的小吃摊支起来,油烟混着灯光,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她站在路边等公交,手里紧紧捏着那张付款承诺单,心里却没有多轻松。
这点钱,离真正缓解厂里的账压还差得远。
而她也知道,今天能拿下一部分,不是因为她多厉害,只是因为她比对方更能耗。
很多时候,做成一件事,不靠赢得漂亮,
而是靠你能不能熬到别人先烦。
公交迟迟不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白日退下去的潮热,也带起她额角一点碎发。她忽然觉得很累,腿酸,肩膀酸,眼睛也酸。可那点累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醒。
她终于看懂了这个世界的规矩。
规矩不是写在墙上的那几句口号。
也不是谁嘴上讲的公平体面。
规矩是:
你得先证明自己有用,别人才愿意好好跟你说话;
你得先吞下委屈、学会周旋,才有资格谈原则;
你得先一步一步站稳,才配提想要什么样的世界。
这规矩不温柔。
可她没有资格嫌它脏。
她只能学会在里面活下来,然后有一天,改一点算一点。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十点。
她开门进去,屋里一片闷热。桌上摆着早上喝剩的半杯凉水,窗外对面楼的人家还亮着灯,有小孩在哭,也有人在笑。她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鞋脱了。
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皮,袜口都带着湿气。
她却像没感觉到疼。
洗漱完,她照旧坐到桌前,把今天的情况记下来:
钱老板店里实际出货并不差,说明“资金紧”只是借口;
催款时不能急着逼全额,先落纸面时间更重要;
对方表面客气时,往往正准备继续拖。
写到最后,她笔尖停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中午孙静那句“别太信谁”,也闪过周叙衡看着她时那一瞬沉静而清晰的眼神。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行字写完:
在这里,先信事,后信人。
写完以后,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屋里灯光不亮,字迹却很清楚。
像是她亲手给自己立下的一条规矩。
她吹了吹纸页,合上本子,终于抬头看向窗外。
南屿的夜很深,远处厂房方向还亮着零星的灯。那些灯并不华丽,甚至显得有些旧,可在这样漫长而陌生的夜里,看久了,竟也让人心里微微发热。
她忽然想,人活着大概就是这样。
先在别人的规矩里学会不灭,
再慢慢,去做那个能掌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