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厂第一个星期,沈明岚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做业务,最先学会的不是说服别人,而是先把自己的脸面放低。
她从前在临川做行政,接触的人和事都还算规矩。即便工资不高,至少大家表面上还讲礼貌,讲流程,讲体面。可到了市场上,她才发现很多交易和规则都藏在体面下面,藏在一句句玩笑、一次次推诿、一杯杯酒和一个个让人难堪的试探里。
第二周,孙静带她去见一个区域批发商。
对方在南屿周边几个县市都有渠道,单量不小,却出了名地难缠。厂里不少业务员都说,跟他谈生意,先得做好被晾、被堵、被挑刺的准备。
去之前,孙静特地叮嘱她:“今天你别抢话。这个人喜欢压人气势,你先看。”
她点头:“好。”
结果一进包厢,还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压人气势”。
那是家老派酒楼,包厢装修得金碧辉煌,墙上挂着山水画,桌上摆了好几圈冷菜。批发商姓高,四十多岁,肚子不小,手上戴着金戒指,说话嗓门很大,一进门就先把孙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再落到沈明岚身上时,明显顿了顿。
“华川现在也开始走美人计了?”他笑着说。
包厢里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那笑声并不算大,却像油一样,滑腻腻地糊在人身上。
沈明岚脸色没变,只是把资料夹放下,安静地站在孙静身后。她知道,这种时候最没用的就是当场翻脸。翻了脸,难堪的未必是对方,吃亏的一定有她们。
孙静也只是笑笑:“高总说笑了,市场难做,我们不得把最能干的人都带出来。”
“哦?”高总挑眉,“那这位也能喝?”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白酒。
桌上有人起哄:“华川要拿诚意,就先让新人敬一圈。”
包厢里光线明亮,酒液在杯里晃了一下,泛出刺眼的光。
沈明岚站在那里,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会喝酒。
确切地说,她很少喝。丈夫还在的时候,她连啤酒都只浅尝几口。可她也知道,今天这一关,如果完全让孙静替她挡,以后她在这群人眼里就更站不住。
她正想着怎么应,孙静已经先开口:“高总,新人第一回见您,酒肯定得敬。但咱们总得先把事聊了,不然喝高了,条件都谈忘了,不是白来一趟?”
高总笑得意味深长:“也行。那先坐。”
整顿饭,从头到尾都不轻松。
对方嘴上说合作可以谈,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压价、压货期、压售后。孙静几次想把话题拉回新机型铺货和季度返点,高总却总把话绕开,不是讲市场难,就是讲别家怎么让步,最后又落回那句:“你们华川牌子还差点意思。”
沈明岚在一旁听,越听越清楚,对方根本不是没需求,只是想把条件压到最低。
一个成熟的批发商,最擅长的不是做决定,而是让对方先着急。
饭吃到一半,高总忽然把酒杯往她面前一推:“小沈是吧?刚才都没听你说几句。这样,你敬我一杯,我听你讲讲你们这回到底有什么底气让我拿货。”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孙静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被沈明岚轻轻按住了手背。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表情。
那一刻,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杯酒喝下去,未必能换来尊重。
可不喝,连继续坐在这张桌上的资格都未必稳。
她不喜欢这种规矩。
可在她还不够强的时候,她只能先学着穿过这些规矩。
“高总,”她声音很稳,“这一杯,我敬您愿意给我们机会。”
说完,她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白酒一路烧到喉咙里,辣得她眼前都微微发白。她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半秒,才把空杯倒过来示意。
包厢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高总却盯着她,忽然笑了:“行,有点意思。那你说说看。”
沈明岚把杯子放下,缓了一口气,才开口。
她没有讲空话,也没有跟着对方的节奏跑,而是直接从他手里的现有渠道和夏季铺货压力说起。哪个县市最近楼盘集中交付,哪类机型在这批新客群里更容易走,别家能给的让步为什么表面占优却未必有后续保障,她都说得极具体。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刚喝了酒有一点轻微的哑,可那种冷静反而压过了包厢里原本嘈杂的气氛。
高总起初还带着点看戏的神色,听到后面,手里的筷子却慢慢停了。
“这些,是你自己看的?”他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