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华川的第三天,沈明岚第一次被正式分到客户名单。
名单不长,只有七家。
其中四家是小经销商,两家长期拖款,一家已经半个月联系不上负责人。放在销售部里,这样的名单算不上资源,更像是别人懒得再花力气捡的边角料。
孙静把单子放到她桌上时,神情有些复杂:“先从这些做起吧,做得下来再说。”
旁边一个男同事听见了,笑道:“新人的福气。要么一开局就被打死,要么捡漏立个功。”
另一个接话:“前提是她能跑得动。”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笑。
沈明岚低头看单子,没抬眼,也没辩解。她很清楚,这里没人有义务对一个新人客气,更没人会因为她是女人、是单亲母亲、是从外地来的,就天然给她一份优待。
她能拿到什么,全看自己能不能做出来。
这反而让人安心。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被轻看,而是被同情。
她把七家客户的资料整理出来,一家一家抄在本子上,把地址、负责人姓名、拖款情况、以往采购型号都分列清楚。到了中午,别人去吃饭,她还在对着地图找位置。南屿城区她并不熟,那些街道名拐来拐去,像一张故意为难人的网。
孙静端着饭盒回来,瞥见她那本子,忍不住说:“你至于记这么细吗?”
“细一点,心里不慌。”
“做业务,慌也得去。”
“可准备好了,至少不会白慌。”她答。
孙静一时没接上话,半晌才说:“你这人,看着不声不响,骨头倒挺硬。”
沈明岚笑了笑。
她不是骨头硬,她只是知道,自己输不起。
下午,她独自去跑第一家客户。
那是一家在老城区边上的家电门店,离厂里不算近,公交转了两趟,最后还要走一段路。天有些闷,空气潮得像随时会落雨。她穿着那双并不怎么适合长走的低跟鞋,脚后跟磨得生疼,却还是走得很快。
门店不大,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促销海报。她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一个正在整理货架的伙计抬头看了看她,语气随意:“买东西啊?”
“我找陈老板。”她说。
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眼,大概觉得她不像来谈生意,倒像哪家的老师走错了地方,于是朝里屋喊了一声:“老板,有人找!”
过了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头出来,穿着背心,手里还拿着账本,额头有汗,看人的眼神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精明和防备。
“你是?”
“华川电器,沈明岚。”她把名片双手递过去。
那人看了一眼,笑了笑:“华川?你们家不是前阵子刚来过人吗?”
“是,我今天来,是想再和您聊聊新一批夏款机。”
陈老板把名片随手放在柜台上,语气不冷不热:“现在市场这样,压货风险大。你们牌子又不算强,我这里不好做。”
这是典型的推辞。
沈明岚来之前就猜到了。她没有急着接话,只先看了眼店里陈列。左边挂壁机是主推区,右边角落立着几台落地扇,柜台旁放着两台别家老型号空调,贴着手写促销价签。墙上还有一张本地小区交房公告。
她收回目光,笑得很淡:“您这边最近主要还是在做周边新小区的交房配套吧?”
陈老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门口有装修队名单,墙上有交房公告。”她说,“新住户刚进场,最先看的是性价比,不一定一上来就买大牌。如果您现在不提前铺一点货,等别家先进去,您后面再跟,成本会更高。”
陈老板看她的眼神这才认真了一点。
“你倒会看。”他说。
“我只是想把生意做成。”她答。
陈老板哼笑一声:“年轻人都这么说。可做生意不是靠嘴,价格呢?售后呢?你能给我什么?”
这才是正题。
沈明岚把资料夹打开,拿出准备好的价格单和活动政策,放到柜台上,一项一项讲给他听。她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却很稳。哪些型号利润空间更大,哪些机型更适合新交付小区,什么批量能拿返利,什么售后响应时间可以写进承诺单,她都说得明白。
中途陈老板几次打断她,故意挑刺。
她没有被带着走,只把每个问题重新拉回成交条件上。
谈到最后,陈老板拿着价格单,沉默了几秒,忽然笑道:“你跟你们前面来的那几个,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来,是想把货卖给我。你来,是想让我怎么把货卖出去。”
这句话说出来,连陈老板自己都像有点意外。
沈明岚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点极淡的笑意。
“因为只有您卖得出去,我才能一直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讨好,也没有谄媚。那种分寸感反而让人舒服。
陈老板把单子放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先给我两台样机,挂壁款。卖得动再说。”
这个数量很小,小得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