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那你胆子也挺大。”
她笑了笑:“大概是没办法。”
孙静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摞客户资料递给她:“先熟。下午跟我出去一趟,看看。”
纸很厚,边角有些毛。她接过来,一页页翻。
客户名称、地址、区域销售情况、拖欠货款记录、负责人联系方式……每一项都密密麻麻。很多名字她完全没概念,很多行业术语也生涩,可她看得很认真,像生怕漏掉一个字。
午饭时间,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去食堂,有个男同事经过她桌边,见她还在看资料,半开玩笑地说:“你不会真以为业务是靠看资料能做出来的吧?”
另一个人接话:“长得斯文是好事,出去谈单,人家可能多给点面子。”
桌边响起几声笑。
不算恶意,却也谈不上尊重。
沈明岚抬了抬眼,没有接话,只把那页资料翻过去,继续记。她手边放着一本空白本子,已经密密写了两页笔记。什么客户拖款久、什么区域竞争激烈、什么型号利润高、什么经销商脾气急,她都分门别类记了下来。
那些人笑了笑,也就走了。
孙静端着饭盒回来,坐下时瞥见她的笔记,神情顿了顿:“你记这些做什么?”
“怕忘。”
“看一眼不就行了?”
沈明岚说:“看一眼记不住。记下来,心里会稳一点。”
孙静没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真正的认真。
下午,孙静带她去跑市场。
厂里的旧面包车晃得厉害,车窗玻璃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路上全是坑,轮胎碾过去,车身一颠一颠,像随时会散架。
孙静一边看单据一边跟她说:“待会儿去的是个老经销商,拖了两个月货款,还总嫌咱们价格没优势。你先别说话,看我怎么谈。”
沈明岚“嗯”了一声。
车开进一条旧商业街,店面一间挨一间,卖家电的、卖五金的、卖配件的,门口都堆满了货。街上吵吵嚷嚷,空气里有油烟和灰尘的味道。经销商店面不大,门头有些褪色,一个胖男人坐在柜台后,见她们进门,先笑了一声:“哟,华川又来催命了?”
孙静也笑:“不是催命,是来给您送财。”
那男人摆摆手:“少来这套。你们这次价格要是还这么硬,我这边真不好卖。”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沈明岚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看孙静怎么先寒暄,再抱怨市场,再讲同行价格,再提返利政策,又在对方抱怨质量时迅速把话头转到售后响应和新机型上。她发现生意场上的很多话都不能按字面理解,真正有用的信息,常常藏在语气、停顿和眼神里。
胖男人说“难做”,未必真难。
说“没利润”,也未必没得谈。
说“再看看”,多半就是在等你先让步。
她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心里却像有一扇门被慢慢推开。
原来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只是强弱,还有分寸、时机和人心。
从店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偏晚。
孙静上车就叹了口气:“这家太滑了,每次都磨。”
说完又转头问她:“看明白点没有?”
沈明岚想了想,说:“他不是不想进货,是想压价。还有,他店里右边角落那两台别家新机摆得比咱们显眼,说明最近有人在跟他谈得更紧。”
孙静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灰不一样。”她说,“那两台机子擦得很新,旁边还有新贴的价签。咱们的样机边框有灰,说明最近没人重点推。”
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行啊,你眼还挺毒。”
沈明岚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是来到南屿之后第一个真正松下来的表情。
那一刻,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街市和暮色的味道。她坐在摇晃的旧面包车里,忽然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累得连肩膀都抬不起来。
可她还是坐到桌前,把今天听见的话、看见的细节、孙静说过的判断一条条记下来。写到最后,手腕都酸了,她才停笔。
灯光很暗,照得纸页微黄。
她抬头揉了揉脖子,视线落到桌角那颗糖上。糖纸在灯下亮了一下,忽然让她心里跟着轻轻动了动。
她拿起糖,慢慢剥开。
水果糖的香气很淡,却一下把她拽回临川,拽回出门前那个孩子眼泪汪汪的清晨。她把糖含进嘴里,甜味一点点漫开,不浓,却很久。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想哭。
可最后,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把那点甜一点点咽下去。
这是孩子给她的。
她得带着这点甜,撑过很长很长的一段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