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泽尔开枪了,聂郁抱着文件冲出来叫着他撤,两人原路跳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丛林里。
四个小时后,聂郁红着眼眶来到宁昭同的墓碑面前,巴泽尔也从不远处慢悠悠地走过来。
夜色掩映下两人碰了头,巴泽尔放下自己的吉他,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德里亚准备出境,他不能确定是谁找他麻烦。”
聂郁点头,递来一张打印纸:“她的葬礼是22年4月办的,这份实验报告的日期是23年5月。”
巴泽尔狠狠地咳嗽了一声,笑道:“阿莫斯,谢谢你,德里亚不可能带着宁出境,我们还有见到她的机会……”
聂郁眼眶都有点润:“是,我……谢谢你,巴泽尔。”
“但我想,你该走了,”巴泽尔看着他,“德里亚肯定会向安全部门举报你,你的伪装不够完美,你是个中国军人。”
聂郁抿唇。
“我会找到她,尽我一切的努力,”巴泽尔伸手,“阿莫斯,请你相信我,在关于宁的事上,我不想做个卑劣的人。”
聂郁沉默许久,到底握了上去:“无论如何,请告诉我关于她的消息。”
“当然,”巴泽尔笑,在越发浅淡的夜色里笑得异常灿烂,“现在,跟我一起唱一首缅怀的歌吧?”
美国男人弹起吉他,眉飞色舞的好看样子,但技术实在烂得可以。
聂郁轻轻叹了一口气,接过来,不知道他怎么就刚好选了一首在他曲库里的歌,逼着他在同同的墓前搞这种尬活儿。
巴泽尔很兴奋地吹了个口哨,他发现宁的男朋友真是个有趣的哥们儿。
他们开始齐唱这首《Say something》,太阳在他们身后升起来,墓碑的影子就在他们中间。巴泽尔过来握住了他的肩,跟他一边摇晃一边吼着“i'm giving up on you ”,想着这时候有一瓶啤酒就好了……
这天中午,聂郁走进了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
两天后,聂郁坐上飞机,被武官押回了北京。
楚循焦头烂额。
之前以为最省心的一个,一惹事儿把天捅破了。
陈承平收到消息连夜就飞北京等着了,要说这事儿按理不该他揽,但他用屁股都能猜出聂郁是干啥去了——聂郁做得不对,但他心疼自个儿的兵。
他想让聂郁知道,做错了就认,但他的苦有人听。
陈承平知道,这回这事儿很难轻拿轻放:一个浑身上下写着绝密的特种军官没有汇报就单独离队,还经过好几个国家进了美国。这往大了说沾个“叛国”,往小了说,那也算逃兵。
但等人被压下来,陈承平什么多余念头都没了,大步过去一拳砸他胸口,然后用力把他搂进怀里,撸了撸脑袋:“好小子,我还以为总得瘦两斤!”
“汉堡热量太高了,”聂郁也是笑着的,“队长,你来接我啊。”
“是啊,想你了,连夜就飞过来了。”
“老大是不是也想我了?”
“那不想你也困难。”
两人对视,然后齐齐笑出声来。
负责押解和接收的人见状,心里都嘀咕了两声,但这个单位实在特殊,他们也没把事做得太难看。
陈承平揽着聂郁,说说笑笑地把他送进了小黑屋里,走之前搁外面嚷了一句“老实交代好好改造”,聂郁扬声说别太想他。
等门关上,聂郁捏了一下掌心的纸条,又摸了摸胸口的实验报告。
他宁愿放弃他最珍爱的土壤。
只要这件事能……引起官方的注意,帮他把同同带回来。
第一次问询过后,聂郁被关了整整半个月。
他隐瞒了巴泽尔的部分,但很配合地说明了自己的动机、过程、经历以及得到的结果,他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满意,可的确没有人再来找他。
再过了两天,有意料之外的人造访。
“傅将军!”聂郁眼睛亮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太好了,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能不能劳烦您转告东君?”
旁边的男人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打印纸:“是关于宁小姐的事吗?”
聂郁一愣。
“许诚,”男人伸出手,“聂郁同志,我们希望这件事,能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聂郁不明白,盯着他手里那份自己从美国带回来的、爱惜备至的纸张。
看他身体已经摆出了防备的动作,许诚叹了一口气,直视他的眼睛,语速又轻又快:“聂郁,我不能待很久,说话要是不好听,你担待一二。德里亚的事很复杂,国内有能量很大的人对他的实验感兴趣,这意味着一切与德里亚有关的人,在国内都不安全。”
“什么……德里亚和国内?”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一定要纠结宁昭同的事,你会害死傅东君。”
聂郁一惊,看向傅边山。
傅边山绷着嘴唇,鞠了一个躬:“聂郁,我求你,饶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一条命。”
饶命。
聂郁呼吸不太顺畅:“二位,这关东君什么事?”
许诚把门按了一下,回头道:“东君的母亲,是这件事的第一个受害者,她的尸检报告显示,她是心因性猝死。”
同样的心因性猝死。受害者。
聂郁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东君也跟他提过这个猜测,而现在许诚证实了,她们的死不正常。
“我们查了十几年了,接下来还会继续查下去。这件事请你相信我,我们遭受过的悲痛不比你少,”许诚顿了顿,“但,你和东君,都不要掺和其中了。你还算局外人,但东君自始至终都不是,我们把他送到你们那里不容易……聂郁同志,我知道要获取你的信任很难,但,还请你看在你和东君往昔的情分上——”
东君。
聂郁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执念,会催了东君的命。
可这两位长辈言辞恳切,甚至眼里带泪,他的分量,还担不得他们一起做这样的戏。
“我可以瞒着东君,”于是聂郁开口,声音很小,“但我想知道来龙去脉。”
傅边山喉间那一口气终于出来了,他长久地看着聂郁,最后捏了捏他的肩膀:“好,但不着急……谢谢你,你这件事,就我们来处理吧。”
“傅边山把聂郁的事揽下来了,”楚循让陈承平进来,只说了两句话,“你收拾下东西,去守着吧。”
陈承平也没多问,这件事里蹊跷东西太多了,不如等他到北京再问,聂郁有什么事至少不会瞒着他。
而聂郁此刻,正在遭遇他回来后最严苛的一次政审。
昏暗的房间空气冰凉,灰尘游荡在光路之中。
半掌厚的木桌面,纹路规整到乖顺,陌生的面孔坐在后面,看着他,神情冷静:“好,中校,感谢你的配合,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聂郁往后微微靠了靠,让腰椎贴在椅背上。
“比赛结束后,你为什么会选择单独离开?我们掌握的信息里,你并没有接到任何任务。”
聂郁沉默。
一段长长的沉默,久得对面人眉眼都冷峻起来:“中校,请你如实回答。”
熹微的光纳入眼底,他轻轻闭上眼,眼皮上单薄的血管若隐若现。
缺少睡眠激起他长久压抑的疲惫,那么汹涌,让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可他在三天之前就回答过了,他们不信他的考量、他的计划、他的契机……
他对一个女人赤诚的爱,反反复复地出口、被剖析,成了血淋淋的一团烂肉,瘫在冰冷的灯下。
他想起巴泽尔拉着他唱的那首歌,想起偷渡船里令人窒息的气味,想起加宾跳动的金色头发……宁。
他觉得,同同可能不是修女,是漂亮女巫。
把名字烙在他心口上,一个单音便是最强力的咒语,但凡他有心离开,便会变成夙愿、梦魇、天上的云,环身的风。
“中校?中校!聂郁同志!”
聂郁睁开眼,眼底什么在跃动,凌冽如碎星,沉得对面人呼吸一滞:“聂、郁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