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聂郁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
“我很想她。”
声音极低,低得像叹息。
经办人说聂郁不配合,要多留他两天。
陈承平偷偷打听清楚来龙去脉,气得冲进去揍人,一边揍还一边压着骂声:“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啊?你他妈到底懂不懂事儿啊?这是政审呢!政审!你能不能留下来就看人家一句话!老子不是把——给你了吗?!想半月你就想出个这?!”
聂郁由着他打,也不出声。
陈承平气得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就算——这弄得不好你至少是个强制转业了!你他妈到底想什么呢,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你——你别告诉我你不想干了!”
“老鬼!”
后面传来脆生生的一句唤。
“东君,”聂郁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你也来了。”
傅东君锁上门,跟着压低了声音:“他这还关着呢,你心疼心疼他,少骂两句。”
陈承平气乐了,跟他告状,傅东君一听,嗨了一声:“那政审程序你也知道多折腾,什么时候骂不行,你消消气消消气,咱慢慢说!”
陈承平怒道:“说他妈个锤子!他他妈就是铁了心想走!你不信你自己问!”
傅东君看着聂郁。
聂郁仰脸朝他笑,压着刻骨的疲惫,傅东君心头微微一酸:“感觉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聂郁轻轻摇头,带了点笑:“队长。”
陈承平烦得一脚踹在桌边上:“别叫我!老子就当这辈子没遇见过你这号人!”
“队长!”聂郁站起来,“我的结婚报告您回去给我吧。”
陈承平转脸瞪着他。
聂郁站在原地,挺直了背脊。
“丢了!拿去入档了!”陈承平恶声恶气,别开脸。
“您柜子里上面数第二排第三个空格里最后那个文件夹,”聂郁字句清晰,“就夹在那里面。”
陈承平恨不得把他揍死,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真是谈个恋爱把脑子谈掉了——这人也回不来工作也没了,到时候他能落着什么?!
傅东君待不了多久,先把陈承平劝出去,然后凑过来:“有什么线索吗?”
线索。
聂郁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不停地涌出眼眶,看得傅东君都愣住了。
“你哭什么啊我操,”傅东君一边骂一边莫名其妙跟着他哭,“那丫头心狠,一声不吭就走了,咱俩念她那么久也不容易,死了就、死了吧……”
他能为着同同放弃前程跑到美国去,这份情义傅东君愿意记一辈子。
聂郁哭着摇头,但什么也没说,他再次发现他什么也做不了了,他只能瞒着东君,瞒着大多数人,等巴泽尔的消息,等许诚的消息……
而他甚至不敢去触碰隐约的预感。
他的孤注一掷,除了一地麻烦,什么也留不下。
十月,聂郁的事尘埃落定。
每一阵风都被死死压住,少有人知道一个月前,中国有一位特种军官身无分文,从南美穿过大海和沙漠,硬走到了纽约。
马上就要送他走的,陈承平没让其他人跟他照面,进办公室递来两张纸。
聂郁爱惜地接过,坐在沙发上仔细看来。
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和这个地方简直格格不入。
傅东君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抿了一下嘴唇才开口:“老聂,队长。”
陈承平不满地看他一眼,他这当领导的还在聂郁后面去了。
“师兄,”聂郁起身,笑道,“我回来收拾点东西,估计晚上就走。”
这栋楼里还有风浪声,楚循找关系给他塞到今年国防大学一个什么培训班里,学不学得到东西另说,这档子事儿早点过去就是好的。
傅东君点头,然后示意:“这个你要拿走吗?”
聂郁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回桌子上了:“队长帮我保管一下吧。”
《申请结婚报告表》,《结婚函调报告表》。
右上角红底的一寸免冠照,年轻的女人长发如海藻流泻在肩膀上,漂亮眉眼一脉意气风发。
傅东君心里发酸,伸手摸了摸纸张锋利的棱角。
他一时都想不起来,同同离开他多久了。
三个人在陈承平的办公室待了很久,等姜疏横把聂郁的东西收拾好带过来,聂郁起身跟几人道别:“这次要去三个月,辛苦大家了,尤其辛苦队长,我们队没你真不行啊。”
他笑着,一如既往的笑,一如既往的妥帖嘱咐,可大家心里都不太是滋味。
姜疏横主动上去给了他一个拥抱:“有事说,我们是兄弟。”
傅东君挤开他,也跟聂郁抱了一下:“有事说,我比姜疏横管用。”
聂郁笑得不行,拍拍他们,背上包,跟陈承平摆摆手:“走了队长。”
“去吧,”陈承平喝着水,瓮声瓮气的,“精神点儿,到哪儿都别忘了你哪儿出来的。”
聂郁签字报道完,进了教室,才意识到这个培训班规格有多高。
台上至少两颗金的,台下每个都得叫领导,还瞧着张熟面孔,他凑过去叫了声师兄。
王若明一看他那头发眉头就紧紧皱起来了,但几秒钟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坐我旁边。”
小聂犯那事儿有多敏感?他找了好几条关系都打听不到。但楚循真就这么手眼通天,把他保得毫发无损不说,甚至把人扔到这里来了。这可就像党校的干部培训班,上完回去就要扛担子了。
聂郁乖巧地挨了上去:“太好了,师兄你也在。”
“下课别着急走,带你认两个人,”王若明冷酷,片刻后还是没忍住,“算了,你先去把头发剪了。你们那里到底怎么回事,你看看你现在像个兵吗?”
聂郁连声应了,心说今晚就跟黄老师告状,说师兄欺负人。
师兄哪里都比他厉害,但论老师的宠爱,师兄稍逊一筹。
几个领导念完致辞,就到了见面会环节,聂郁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决定找个地方剪个头。
但时间有点晚了,走出两条街竟然都没找到一家,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掏出手机,刚打开定位,耳边飘来一句“他们这么搞本来就没道理”。
聂郁抬头,对上一头挑染得五颜六色的短发,底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得出是个姑娘。
“卿仪?”耳机传来声响,“怎么了?”
“没事,碰到个路人。”
徐卿仪把手机揣进卫衣兜里,勉强调整了一下屁股的方向,有点艰难地试探着踩墙上的凸起,但踹了老半天都没踩到。
她手有点软了,看后面那人还没打算走,怪尴尬地开口:“那边的叔叔,你能接我一下吗?”
叔、叔叔?
聂郁沉默了一下,上前掐着姑娘的腰,给人稳稳放到了地上,收回手。
被陌生男人碰腰多少有点不舒服,但这个高度确实没有太多选择,徐卿仪也不好狗咬吕洞宾:“谢谢叔叔。”
聂郁摆手,把手机放好,准备先离开这个区域。
徐卿仪在后面看着,突然意识到这人手好稳,刚才她简直像被挖掘机举起来了……她看着他的军装和长发。
当兵的可以留那么长的头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