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宾示意哈立德给聂郁续上冰可乐,摇头:“德里亚前两年说自己找到了她的转世,简直是疯了。”
哈立德把可乐瓶子放下:“转世?转世到哪里了?”
“美国!你相信吗?!”
“上帝,papa真的疯了。”
“你一定不敢信,还是普林斯顿的博士生!”
“哦,神学吗?”
“谁知道?”
……
两人不干不净地骂了一通,加宾已经喝完了一杯酒,带着一点微醺凑过来:“中国小子,你能告诉我牡丹是什么样的吗?德里亚很爱她,他说她是自己的‘东方牡丹’。”
聂郁问哈立德要了一支笔,三两笔勾勒出一朵丰腴的花,两人凑过来都是惊叹,把它留在了自己的手机里。
东方人的手也这么神奇吗?
聂郁和两人聊到了深夜,喝了一杯度数很低的果酒表达对友谊的认可,而后回到了宿舍,字句清晰地向副手安排了接下来的工作。
而三点钟,他从无处不在的防护漏洞,离开了这个基地。
他现在在委内瑞拉的加拉加斯。
乘船北上进墨西哥,他就可以从美墨边境翻进美国。
从哈立德那里偷来的钱让目光警惕的船长答应了带上他,晃悠了两天后,他被粗鲁地塞进一艘偷渡船,听到了很多乡音。
聂郁没有说话,在浓烈的排泄物和汗味儿中,慢吞吞地吃着一个干巴巴的面包。
几天后,外面突然出现快艇的声响,骚动骤起。
聂郁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发现竟然在巴哈马境内。
这艘船是打算从迈阿密进?
外面的骚动越来越强烈,聂郁起身,从破破烂烂的船壁看出去,见到几身还算完整的制服。
扫过一双双惊疑的眼睛,聂郁走到了船尾,跃身跳了下去。
执法者没有开枪,但很难听地骂了几句,也没有追上去,死在海里是他唯一的归宿。
但聂郁爱笑,一般来说运气不算很差。
一艘渔船把它救了起来,两边用英语做着简单对话,船长问他是哪里人,聂郁说韩国人,船长狐疑地扫他两边,还是点了头。
他的气质不像韩国人,韩国人都很吵,但他的身材像,那边的男人都喜欢把自己的胸和肩练得不合常理的大。
偏偏他那个女儿,就喜欢韩国男人。
聂郁没瞒着自己是从偷渡船下来的事实,船长也没赶他,只是说那些人全部都会被扔进监狱,然后被送到古巴,遣返回国。
身上没有钱了,聂郁很主动地去厨房帮着做了午饭,两天后,他向船长笑着告别,正式进入了墨西哥境内。
一路北上,聂郁零散听到了一些消息,也调整着自己扒火车的方向,最后决定从亚利桑那州的美墨边境入境。
在德利西亚斯附近,他冒险管了一点闲事,受惊的母女相拥着朝他道谢。聂郁笑着摆了摆手,拒绝了晚饭的邀请,然后迟疑着向她们要了一点东西。
第二天,他将自己的手表埋在了淤泥里,带着一个旧iPhone和一点点现金,走向了亚利桑那的无尽沙漠里。
几天后,一辆车停在了他面前:“嘿,兄弟,你要去哪儿?”
聂郁毫不吝啬地绽出自己最友好的笑容:“谢谢你,你能送我到最近的城市吗?我在低成本徒步旅行,但我好像需要补给了。”
美国也是可以扒火车的,只是管得要比墨西哥严得多。
聂郁用手机规划好路线,扒一段偶尔又搭一段,在美国不需要太愁吃穿的问题,有人的地方就一定能得到高能量的食物,都不需要偷。
他甚至还洗过两次澡。
就这样吹着异国的风,一个多星期后,他终于到达了普林斯顿市。
他循着印象中的地址,走到了同同住了三年的小楼,转了一圈就从窗口跳了进去。一眼他就知道没找错,沙发上还零散放着一些衣服,都是成娇没有带回国的同同的衣服,房东也没有来收拾。
这栋小楼还通着水电,聂郁上楼推开门,进浴室认认真真洗了个澡。而后坐到了凳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门被打开,房东大姐举着枪惊恐地问他是谁。
“你好格瑞斯,我是宁的丈夫,”聂郁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摊死水,“对不起,闯进你的家里……我很想她。”
想她。
凝视他许久,格瑞斯放下了枪口。
“她真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儿,”格瑞斯把床单被子递过来,蓝色眼睛里充满忧伤,“我和瑞恩出去旅游,都是她帮我们养着我的猫,我的猫很喜欢她。”
“她也很喜欢贝拉,她经常给我分享贝拉的照片,”聂郁微笑,“我们约定过,等我们结婚,就一起养一只小猫。”
格瑞斯觉得有些心痛,因为这位中国先生的笑容,她觉得他哭起来都会比他笑要好一些……
“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免费的,”格瑞斯对他说,甚至给了他一些钱,“请不要拒绝,这是我对宁唯一的回报了。我和瑞恩很快就要搬到迈阿密去了。”
聂郁道了谢,送她回了房间,征得同意后,还帮她把枪保养了一遍。
“我想起来了,宁说她的男朋友是一位军人,”格瑞斯满眼是笑,“你是从正常渠道入境的吗?”
聂郁顿了顿:“我会尽快离开。”
“不,你可以住很久,”格瑞斯摇头,“提防你是政府和军队的事,我是宁的朋友。”
这是不符合聂郁价值观的话,但他表示了感激。
热饭,热水,松软的床。
聂郁睡了一个很沉的觉,可梦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他被天光照醒,坐在床上静静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洗漱出门,跟着导航走过她走了上千遍的路。
他走到了nassau楼前。
这里好像已经到秋天了,满眼金黄浸透在眼底,古老的土地静得只有鸟的清鸣,脆生生地在檐上枝头悠扬开来。
而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学生?”德里亚笑着,有些惊讶地打量着这位健硕的亚洲男人,“你看起来有运动的好习惯。”
聂郁笑道:“我来找我的妻子。”
“妻子?”德里亚伸出手,“德里亚。这是个很好的学校,你的妻子很出色。她是美国人吗?”
一切尘埃落定。
聂郁在这一刻仿佛看见了命运的丝线,他微笑,摇头:“我叫阿莫斯,我的妻子叫宁,她是中国人。她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睡着了。”
德里亚的神色闪烁了一下。
“走一走吗?今天是个好天气。”聂郁邀请他。
德里亚看了他一会儿,又恢复了笑容:“好,如果你愿意,跟我聊一聊你的妻子吧。”
德里亚真的太老了,老得让他起不了防备之心。
聂郁带着他慢悠悠地踩在枯枝上,如同面对一个普通老人一样,含着笑,第一次那么仔细地,谈起他久别的爱人。
她回国后蓄了长发,烫得微微卷曲,丰沛的发量衬出小小的脸,明明是棱角一眼可见的姑娘,却能看着那么乖巧可爱。
嘴上凶,但其实很会撒娇,因为不想他觉得愧疚,连思念都说得极含蓄。
她学东西特别快,明明是跨专业,两年就拿到硕士学位了,那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
她离开之前告诉我,她的论文已经写完了,四年制的项目,那时候才刚刚第三年……
她有张在中国人看来不太好接近的脸。
眼尾上扬,眉峰凌厉,不笑时唇角是微微垂下的,透着有距离感的冷清。但她一旦笑起来,嘴唇是舒朗的弧度,眼里有细碎灿烂的光。
那么亮。
能照亮他心里沟壑万千,情愿向她全部地打开。
两人同时止步,片刻后,德里亚问他:“我想为你介绍一个人,我不知道你是否想见他……他叫巴泽尔。”
“我很期待,”聂郁跟他握手,“但我更想先见一见我的妻子。”
德里亚一笑:“好,那你们就在宁的墓前见面吧。”
聂郁和巴泽尔的第一面,没有意想中的敌意,目光相接,竟然都是类似的疲惫。
德里亚没有跟来,在远远地看着两人,而长久的沉默后,巴泽尔伸出了手:“巴泽尔·穆勒,如果我没猜错,我们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