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斯,”聂郁将手握上去,握紧,对上他同样惊讶的目光,“是的。见到你,真令人惊喜。”
惊喜,因为他们有一双同样的手。
特殊的茧子,都是狙击枪长年累月磨出来的,摸着厚度,能确定对方就算没有天赋,也足够努力。
聂郁心里泛起酸涩,他在这一刻终于完全明白同同的隐瞒……可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为自己的蛮横说一句抱歉。
巴泽尔放开手,别过脸,让德里亚看不见他的嘴唇:“宁真的死了吗?”
聂郁低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巴泽尔又看过来,凝视他片刻。
“她租的房子里,还有一些她的东西,”聂郁笑了笑,“我来帮她打包带回家。”
巴泽尔会意,移开目光:“我没有赶上她的葬礼……我想为她唱一首歌,你要和我一起吗?”
“我会的英文歌不多。”
“《say something》?”
聂郁哼了一段。
“是的,”巴泽尔笑,“可惜我没有带我的吉他来。”
这是一首挽留和缅怀的歌,聂郁摇头:“她会觉得尴尬的。”
尴尬。
巴泽尔没有笑,看了他一会儿:“我会在这里待几天。宁的房间会让我觉得难过。”
聂郁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个房间可能不是很干净:“好,你能请我一杯咖啡吗?”
“为什么是我请?”
聂郁笑:“等你来中国,我还给你。”
巴泽尔别过脸:“我带你去看一看她工作的地方?在图书馆里。”
“好的,谢谢你。”
两人向德里亚告别离开,德里亚听见巴泽尔和那个中国小子聊起自己可爱的女儿,笑得眼角的纹路都堆叠起来了。
“我记得这个美国人追求过宁,”丹尼尔抱着手臂,“中国小子知道这件事吗?他的拳头看起来不一定会输给巴泽尔。”
“不要惹麻烦,”德里亚看他一眼,“巴泽尔在海豹服役。”
丹尼尔惊了一下:“海豹?”
他知道巴泽尔在美国军队效力,当时他来叙利亚就是因为驻派,但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来头。
“谨慎一些,这不是我们的地方。”
德里亚说完这句,回身慢吞吞地上了车。
“这里是安全的,我检查过很多次了,”巴泽尔递给他一杯咖啡,“不要害怕,这里是美国。德里亚并不是什么都知道。”
聂郁道谢接过,感受着杯壁熨烫手掌,顿了顿,还是直接问道:“是他做的吗?”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个坏人,”聂郁这样说,“他干了很多坏事,也让宁干了很多坏事。”
“不,你不能说是宁干的,实际上,她在那片悲伤的土地上给了他们温暖,”巴泽尔认真,“以修女的身份,你知道吗?”
修女。
聂郁不知道,但他在加宾口中听说过这个词:“她说,她杀过很多人。”
“德里亚有很多毒品工厂,他很有钱,但毒品不是他最大兴趣。”
聂郁反应过来了:“人的……身体。”
“很有趣的说法。身体、灵魂,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对什么感兴趣,但他做了很多让人恶心的事,”巴泽尔摇头,“他抓了很多无家可归的人,给他们注射了特殊的药物,让他们变得非常怪异。当他们失去实验价值,德里亚就会打扫掉他们,宁就是这个清洁工。”
一股冷气猛地蹿了上来。
“她没有告诉过你?”巴泽尔笑了一下,感受到了微妙的愉悦,“她能很漂亮地使用刀,因为她不喜欢枪,她说枪声太吵了,于是只能用刀送他们去见上帝。”
聂郁摸到腿边,那里有一把他已经许久没离过身的短刀。
“没有任何征兆。”巴泽尔道。
聂郁认真地看着他:“你是说她的死吗?”
“是,我以为我的驻派时间会很长,但其实只有半个月。只是半个月,我回来以后,他们全都告诉我,宁的葬礼已经结束了,”巴泽尔又给了自己一颗方糖,搅拌的声音有点响,“我询问所有人,关于那位奇怪的神父。我找到了德里亚,他把理由说得很、不是完美,很难证伪。”
“他是怎么告诉你的?”
“他说,他通过一些神秘的方式,找到了宁的转世。可当他来到这里,却只赶上了她的离去,他很悲伤,决定冒着风险为宁举办一场悼亡礼,”巴泽尔说完,问他,“教堂里有录像,你想看看吗?”
聂郁道了谢,拿过他的平板,肃穆的音乐与布置,花团锦簇中间躺着雪白的棺椁,十字架黑得刺眼。
他看到了成娇和宁和孝。
“你觉得他可疑吗?”聂郁问巴泽尔。
“当然,他来到这里要冒着很大的风险,他竟然那么爱宁,还不足以说明他的可疑吗?”巴泽尔的逻辑奇怪却坚定,“一会儿,你想跟我去棺材里看看吗?”
聂郁笑得有点苦,摇头:“我希望那是最后一步。如果我真看到她的遗体,我会疯了的。”
“好的,我理解这件事,但我很肯定,宁不在那里面,”巴泽尔一口把咖啡喝完,“喝了吧兄弟,今晚和我一起去干件大事怎么样?”
“什么?”
“去那老东西的家里看一看,”巴泽尔朝他眨眼,伸出手,“我很需要你的帮忙。”
聂郁看了他一会儿,握住了他的手。
“好。”
淬锋是职业蓝军,原型默认就是美军,美军全套的作战体系和大部分的特战单兵装备,聂郁都玩过。
巴泽尔看他很熟练地对着他的单兵终端操作无人机,有点无力地嘿了一声,他觉得这个中国小子不应该那么嚣张——
巴泽尔决定坦诚一点:“狙击手?”
聂郁嗯了一声:“你也是。”
“你们比我想象中要了解我们,”巴泽尔还带着笑,“但很可惜,我们没有见过。”
“很荣幸,成为世界警察的真空。”
“……你真讨厌,”巴泽尔叹气,“我也觉得这个词很蠢,太蠢了,到底是谁想当世界警察,那些留着大胡子的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聂郁笑了一下:“他们有油。”
“上帝,我真的会生气的,”巴泽尔一边说一边自己笑得厉害,“我听说,中国现在很重视中东,甚至跟阿富汗□□有合作。”
聂郁无奈,看他一眼:“那是官员的事。你需要我向你道歉吗?”
“不用,我明白,但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跟他们打过交道,他们真是一群最下流恶心的混蛋,我发誓。”
“我没有去过中东。”
“你们真该去看看,那个地方真的坏掉了,我觉得□□教——抱歉,你们中国人信□□教吗?”
“中国的公职人员都不能有宗教信仰。”
巴泽尔好像有点费解,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们为什么不能友好相处?换个总统可以吗?”
聂郁没有说话。
巴泽尔低头看终端,指了一个地方:“来这里瞧瞧。”
扫了一遍,确认全栋房间的用处后,两人定下从东边一个狭窄的厨房窗户进入。德里亚这个落脚处面积很大,他的人不多,里面应该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做短时间的藏匿。
当然,首先要弄瞎他的眼睛。
两点钟,两人就位,因为没有联络装备,所以没有选择分头行动。
高功率的电磁屏蔽打开,两人手脚利落地从窗口跳进来,巴泽尔抱着自己的枪走在前面,领着聂郁冲向德里亚的书房。
以德里亚对安保的重视,他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楼下已经有动静了,巴泽尔把聂郁推进去,让他赶紧把能用的都拿走。聂郁飞快地翻找着桌子上那堆文件,一张张实验报告让他眼花缭乱,但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有如此敏锐的视力——
他看到了同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