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玟素翻开卷子,快速扫了一眼,上头密密列着七八道算题,是田亩计租、粮货折价、工料预算等常见的题目,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拿起算盘一甩,算珠唰唰两声,她动笔了。上拨下推、噼啪作响,右手不停,左手也没闲着,炭笔在纸上刷刷划过,列式、演算、誊数,一笔一划都透着利落。
算到第三题时,她对算出的数微微蹙眉,又返回去看题,果然算岔了,幸好没誊写到卷面,她叹了口气,又在稿纸上重新列了一遍式子,确认无误,才又拨起算盘。
炭笔一点点短下去,稿纸上的数字越写越长。
半个时辰过得飞快。待女史喊“停”时,她正好落下最后一笔。搁下炭笔,指节全黑了,拿手掌轻轻摩擦,那黑晕得更均匀了,这才发觉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再抬头,已是黄昏归程中。
“考得如何?”
许玟素刚从角门闪入,就被黎姣姣抓个正着。
她脸上明媚,整个人是容光焕发,“不难,想来笔试不成问题。”
话虽如此,黎姣姣的目光落在她紧攥裙摆的手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黎姣姣佯作抱怨:“你去考试,可叫我紧张极了,幸好今日老太君没空注意你。”
又似不经意问起:“那你还得去京都呢,怎么哄家里准许?”
许玟素眨眼:“郑尚宫说了,只要我过笔试,后头自有她替我作保。”
“那便好,有贵人在,自然都会顺畅的。”
听这话,许玟素只觉花也红、风也香,天地万物都美好起来。
两人并肩穿过湖面石桥,一个脚步轻快,一个慢慢跟着,倒也走得齐整。
这一夜,想必舍不得入眠。
夜色渐浓,城中柳枝苑热闹起来。
榜上有名的举子老爷们齐聚一室,饮酒作乐,恨不得把苦读十年的光阴,一夜之间全补成春宵。
东方既白,日头一寸一寸攀高,照在柳枝苑的台阶上,照在那满地狼藉的酒盏果壳上,也照在那些沉沉睡去的人脸上,歪在榻上、靠在桌边,有的连靴子都没脱,便已鼾声如雷。
等他们醒来,日头已高悬中天。有人揉着眼问时辰,有人嚷着要添酒,有人摸出银子又叫了一桌席面。
三两书生勾肩搭背,歪歪斜斜地往外走,满身酒气散在空气里,脚步踉跄,嘴里还在念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春光正好,不挥霍干净,怎么对得起这一场功名。
赶路的徐慧月恰好撞见几位簪花老爷,她捂鼻,受不了宿夜的酒气,也受不了轻狂的意气,脚步一转,去向是镜花楼。
“考得如何?”
季鲜儿见了徐慧月立马关心道。
徐慧月眉头紧锁,看得季鲜儿心也吊了起来,结果她道:“题目不难,甚至过于简单了。”
“那是好事呀!”
“显不出什么本事,女官考试也不过如此,策问倒是有趣,问起了女帝时的女官制度,又问与本次女学士作比。”徐慧月抱手,“腐草萤光罢了。”
季鲜儿晓得她的脾性,不理这等狂话,细细问:“你是如何答的?”
“自然是痛骂前朝、大夸今朝,他们不就爱听这套吗。”
季鲜儿咂咂嘴:“只怕没那么简单,等黎姑娘来了再细谈吧。”
徐慧月耸肩,靠在墙边玩起自己辫子里的发带。
待黎姣姣到了镜花楼,季鲜儿扯过徐慧月。
“徐慧月,山南人士,见过黎小姐。”
黎姣姣正眼瞧她,浑身气质是少年人独有的稚气和胆气,长相寡淡,平眉丹凤眼,一张薄唇,身量不高,微胖,一袭嫩黄襦裙,双丫发髻还捆了绿黄交织的发带。
着实难看。
只当是人丑爱穿花衣,黎姣姣忍住眼疼,同她问好:“辛苦小徐姑娘了,事出仓促,劳你奔波,多亏你机敏,考场那头才顺顺当当的,考得也不差?”
徐慧月绷着脸点头,两条发带上下翻滚着。
当真傲气。
黎姣姣面色不改:“这只是笔试,待见了天家,面试才是重头戏。我对你只一点要求,藏住,日后女官一派动向,你需要记下,再传回鄂州。”
“黎小姐放心吧,这群女官不难对付,我甚至没照您说的卖惨,只是对着崔书意哭了两声她就心软了,那个郑尚宫事后也没多问什么,我的户引白做那么好了。”
少年人呐。黎姣姣厌其轻狂模样,若不是她告知崔书意的软肋,只怕哭瞎眼也不会叫郑壶枫多看一眼。
崔书意在鄂州素有广名,可鲜有人知她有一位先天不足的嫡妹,因而这位崔小姐最是心疼年幼的女孩子。
“你快跟姑娘说说策问题,我想来怕你没答好。”
徐慧月撇嘴,念出题目和作答,黎姣姣立马道:“不好!”
“本朝女子温顺为先,这等策问之题,只敢做中庸回答,偏你言辞激烈,你才多大,前朝旧事能知道多少?考官想不留意都难,你的来历,经得起细查吗?”
黎姣姣脱口而出的责备让徐慧月更加不耐烦,她鼓腮,开口反驳才有半个字,就被季鲜儿喝止:“若是因你的小聪明没入了榜,葛三娘那儿看你怎么交代!”
季鲜儿又朝黎姣姣赔不是。
黎姣姣无意多言,摆手:“既如此,也不必多说了,等榜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