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大夫医者仁心,没有赶他走,但洛大夫也不可能天天都在家里照看烈山烬,所以只给了江闲春三天的期限,若江闲春三天后没回来把烈山烬接走,那他就把烈山烬扔外头自生自灭了。
三天也差不多了,江闲春十分感激,觉得世上还是好人多,转身回到院里,大牛把药煎好了,倒进碗里,端进去给烈山烬。烈山烬还没醒,针灸之后额上冒汗,洛大夫把针给拔了,捏着他的下颌给他灌了药,又过了半个时辰,烈山烬烧退了,幽幽转醒。
闻到周遭陌生的气味,烈山烬皱起了眉头,警惕地坐了起来,叫江闲春的名字。
没人应,烈山烬又叫了一遍,伸出手四处摸索。
“别乱动,待会儿伤口又裂开。”洛大夫闻声到得厅中,说道。
“你是谁?”烈山烬问道。
“桃花村的郎中,姓洛。”
“江闲春呢?”烈山烬皱眉。
“他将你托付于我,上山给你赚看病钱去了,你现下可有什么不适?”
烈山烬浑身乏力,伤口隐痛,虚哑道:“无碍,你既是郎中,可否给我看看眼疾。”
”你的情况,我已大致了解,”洛大夫给他把脉,“失明之前,可有触碰过什么东西,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食物?”
军中一切粮草,炊幕,皆有专人看管,负责尝食验毒,每日负责做饭的军卒也会登记在册,断不会有人胆子大到在军粮中下毒,水源也有一套有查验的流程,才会分发给士兵,烈山烬回忆当时在战场上的情况,也没有兵卒出现眼盲等不可控的状况,只有他一人,只有他一人在厮杀中骤然失明,副将程锐为了保护他,独自一人领着烈山军在战场上孤军奋战,敌我悬殊后,程锐命侍卫安真带他逃命,逃命途中,安真为了拖延追杀而来的西夷人,翻身下马与西夷人厮杀,两人目前不知是生是死。
烈山烬眉间沉郁,说道:“平日吃食,皆有专人验讫,从小到大,亦没有眼疾之症,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就目不能视,既无外伤,极有可能中了毒。”
下毒之人,必定能接触到他的吃食,不是党项奸细,便是通敌叛国的狗贼。
“导致眼盲之症,无非就是外伤,毒侵,抑或自身病变,你眼睛尚且完好,排除外伤与病变,确实可能是被人下了毒,现下,是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
“可能感受到日光?”
“能,但很微弱。”
“那就还有得救,只是尚不知你身中何毒,竟能毫无其他症状,便能致人眼盲。”
烈山烬常年征战在外,见过的奇毒损招也算多,便道:“我曾听闻西夷有一种奇毒,名唤盲心草,磨成粉后,无色无味,可使人眼盲,想必我中的,便是此毒。”
洛大夫道:“那你可知解药为何?”
烈山烬摇头:“不知。”
洛大夫叹了口气,说:“既如此,我只能先每日给你针灸试试了,我医术不济,只给人治过银内障,中毒致盲的例子,倒是头一回见着,也不知道医书上的法子对你所说的盲心之毒管不管用。”
“且来吧。”烈山烬沉声道,“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可以承受。”
如此,烈山烬便在洛大夫这里住下了,每日喝上三碗药,饭后睡前再做一次针灸,再用名目的草药捣成汁水,以蔽目的布条泡进汁水之中,让其充分吸收药性,再用其蒙在眼睛之上,以达到遮光治目的效果,吃食什么的,洛大夫也专门为他煮了利目的菜肴,只因烈山烬给了一枚随身携带的,价值百两的和田玉佩当做抵押,承诺洛大夫若能将他的眼睛治好,日后便赠与洛大夫黄金百两,若他食言,大可拿这玉佩前去当掉。
而江闲春那边,可把他苦煞了,白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去巡山打猎,直到天黑才回到大牛那简陋的茅草屋歇息。第一天,自然是没什么收获的,大牛安慰他,打猎也要看运气的,说不定明日好运就来了,旋即把从家里带来的萝卜干和咸鱼干给他吃。江闲春把咸鱼给了可乐,自己啃大饼和萝卜干,每每想起烈山烬,就眼眶发红,纯粹是嫉妒哀怨的。
如此在山上晃了三天,终于捉到了一只山鸡和一只很肥的野兔,为了捉活的,他们没有射箭,而是挖坑设陷阱,以带来的蔬菜和谷物做诱引,然而捉的时候可乐不听话,冲上前去欲捕捉,山鸡受到惊吓,鸡飞狗跳,江闲春与大牛不得不追捕,追捕途中江闲春被荆棘划伤脸颊,又是刺痛又是火辣,好在最终还是捉到了,大牛自己留了山鸡,准备用其做诱饵,去诱猎狐狸黄鼠狼什么的,把野兔分给了江闲春。
江闲春一连三日忍饥挨饿,身体受累,抱着活蹦乱跳的野兔,捉紧了绑着兔子的绳子,恨不得把兔子烤了吃,但如今他还指望着拿兔子卖钱,是万万不能吃掉的,只能喜极而泣,和大牛告别,领着可乐下山去了。
路过小溪时,可乐想下去捉鱼,江闲春在岸上等了它一会儿,见它来回几趟,许久捉不到,便拔了几根草给野兔吃,把它栓在一颗小树下,挽起裤腿下去帮忙,折腾了许久,一无所获,只摸了一些小虾,小螃蟹,还有田螺,蚊子腿也是腿,有的吃就很不错,江闲春想象着今晚的烤虾,烤螃蟹,口水都险些流了下来,把小河鲜都装到半路上摘来的荷叶上,抱起野兔继续往村里赶路。
傍晚,再次见到桃花村的牌匾,江闲春简直要哭出来,他一路跑到洛大夫的医馆门口,一看见烈山烬,犹如见了多年不见的亲戚,冲进去就是大喊:“烈山烬!我回来了!”
烈山烬正在院里的板凳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匕首,削着他手里的拐杖,闻声抬起头来,一双眼蒙着黑布,看着又比前几天冷峻些。
比三日之期晚了一日,还烈山烬以为江闲春早跑了,上山打猎只是借口,毕竟如今的他,确实是个累赘,没成想江闲春竟老老实实的去了。
江闲春浑身脏兮兮的,三天没洗澡了,白皙的脸上也沾了点淤泥,他在烈山烬面前刹住脚步,低头看烈山烬被黑布蒙着的眼睛,见他还是看不见,索性把野兔放到他怀里,蹲下来喘了口气道:“可把我累死了,三天,整整三天,我就抓了一只兔子,你怎么样?伤好点了吗?”
怀中被塞了一只颇有重量的野兔,烈山烬下意识伸手去摸,继而把拐杖和小刀放到一旁的矮桌上,伸手捉住野兔的耳朵,拎起来掂了掂重量,约莫是一百多两重。
“已无大碍。”烈山烬答道。身侧,可乐凑过来闻他怀里的兔子,显然饿得很想吃了。兔子瑟瑟发抖。烈山烬伸手,拨开可乐的狗头。旺财不再造次,忍着饥饿坐下来,将身体挨在烈山烬腿上,嘴里吐着舌头哈气。
“那就好,”江闲春说,“你可不能再发烧了,要不然又要多吃几副药,增加经济压力。”
烈山烬告诉他:“我已把诊金给了洛大夫,你不必再额外给他钱了。”
江闲春睁大眼睛:“什么?你哪来的钱?”
烈山烬:“将一枚玉佩抵给了他。”
江闲春顿时面如土色:“你有值钱的东西怎么不早说?还叫我上山去打猎?!”
烈山烬:“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只是暂时抵押,日后还要赎回来。你不去挣钱,咱们只能喝西北风。”
遗物啊,那确实不能随便拿去换钱,现在烈山烬拿出来,可能是真的很想治好自己的眼睛,让洛大夫对他的病情上心一点吧。
对了,自己好像也有一枚玉佩。
江闲春摸摸胸口,玉佩还在,松了口气。
这可不能当掉,这是他回家的关键之物,当了他可就回不去了。
“行吧,说来说去,我还是得继续打猎讨生活呗。”江闲春怒瞪烈山烬,“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就等着我伺候你吧?”
“我能干什么?我又看不见。”
“你去跟洛大夫借点米,咱们回去煮饭吃,明天就上街卖野兔。”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