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不了我的儿媳妇,想着收你做义女一样,上回给你提过。”
上回给她提,不是让她好去照顾上大将军么。
可是上大将军现在比之前有了很大转变,再回去应该不会排斥别人。
杨红玉委婉地道,“侯夫人愿收我为义女我自然十分感激,只是照顾上大将军——”
侯夫人打断她,“收你做义女就只是义女而已,做了我义女,淮儿便不得不放手了。”
侯夫人并不是有权之人,外头谁会买这个侯夫人义女的账,大抵做她的义女,有且仅有这么一个作用,让郭淮死心。
如此,也好。
见杨红玉答应了,侯夫人第二日往问雅阁走了一趟。
照顾成安侯的管事说侯爷状态越来越不好,侯夫人并不在乎,神情淡淡。
郭淮来侍疾,侯夫人对他说,或许,要慢慢准备丧事了。
其实成安侯的丧事准备了三四年,一直都没用上,成安侯随时可能会死,又一直没死,此时的郭淮,恰恰不希望他最近死。
他尤有侥幸地说,“父亲这些年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不会有事。”
春夏之交,阴雨绵绵。
每个人心头都像这阴郁的天气一样,被什么事沉沉压着。
连廊边,侯夫人与侯世子伫立交谈,庭外碧草如洗,微风寒,细雨薄。
侯夫人:“红玉说,这两日就走,她离开侯府之事,你知道吧?”
不期然母亲也知道了,郭淮想到杨红玉迫不及待就去跟母亲讲,心里头不虞得很,嘴上强硬道,“她对孩儿提过,不过,也不一定。”
侯夫人问,“怎么不一定?”
郭淮只能捡些体面话来说,“她并无更好的去处,外头也不安定,呆在候府于她最好,孩儿会再劝劝。”
侯夫人直言道,“我问过她,她坚持一定要走,原因就在你父亲陷害她家上,没想到你父亲做出这种事,你俩好好的姻缘,硬是被他给毁了。”
“母亲!父亲陷害她爹的事只是崔成的攀咬,并未查实。”郭淮嘴上不妥协,“我已经安排人去查,说好会给红玉一个交代,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侯夫人凉凉道:“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做出这种事不足为奇。”
“母亲!”郭淮不满。
但他无法去指责母亲,指责她对父亲太过偏见。
父亲不爱母亲,母亲也不待见父亲,以前成安侯还没出事的时候,郭淮很少见到他二人出现在一起,他们从不互相打听,西府那边说,他们是强扭的姻缘。
郭淮作为嗣子,不单是哪一个的,父母不融洽是他们的事,他从小需两边讨好。
其实他对这个母亲还是很尊重的,她出自大家,眼界、心胸、学识都很丰富。功课上学不会的,她稍微点拨就让他茅塞顿开,她于郭淮亦母亦师。
她从不着急上火,从不口出恶言,可她为了杨家贬低父亲,郭淮心中生出不忿来。
侯夫人转换了语气,“红玉也是个可怜的。当年给你相看了那么多闺秀,只有她最入我的眼,既然你们没有夫妻缘份,感念她在候府与我相伴一场,我认她为义女,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
“母亲?”郭淮几乎不能置信。
母亲到底在想什么,他强调,“红玉是我的侍妾!”
侯夫人:“你答应她想走便走。淮儿,我知道你在意她,可她不想留,你就别强求,姿态潇洒一点,别弄得太难看。”
斜风细雨,乱愁如织。
郭淮强忍着愤怒,好半晌,才应了一声,“是。”
母亲不止诋毁父亲,还给他来一招釜底抽薪。
她口口声声为他着想,可认了红玉为义女,他们两个就真的没有缘分了。
梁驹的威胁言犹在耳,故意给他一个时限,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不能坐以待毙。
而红玉……
回去后,他将事情又重新安排了一遍。
然后,让尚文去弄样东西。
身上的伤折磨他一夜,未睡好,一旦决定了快刀斩乱麻,反而平静下来,白日里还小憩了会儿。
只是后来差点陷入梦魇之中。
他梦到小时候,大概十岁的时候吧,祖母将他带到东府,问他愿不愿做成安侯的嗣子。
“世子吗?”
“是嗣子。你先成为嗣子,侯爷才能给你请封世子。一旦立嗣,你与侯爷夫妇的亲子无异,往后你只以他们为父亲母亲,成安侯府也由你继承。”
这事由祖母一力促成。
到东府后,祖母讨好逢迎,成安侯只悠悠道:“留下吧,我考考他,瞧瞧他。”
人都走了,偌大的书房门关上,只有他面对威严的成安侯,他紧张极了,生怕辜负祖母的期望。
成安侯先是问了几句话,让他打了一套拳,最后,让他除掉所有衣裳。
“为什么要脱衣?”他已懂基本的礼义廉耻。
成安侯绕着他走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他心中忐忑,懊悔不该这么问。生怕侯爷让他就这么回去。
汩汩的倒水声响起,飘来葡萄美酒的香气,他听到侯爷咽下一口。
“做本侯的儿子,你只需要听话。”
转眼,他递给他半杯深色的水酒,“喝了。”
那是郭淮第一次喝那种带颜色的酒,酸酸的,有点苦,后味冲。
成安侯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不错,有胆量。”
灌下那杯酒后,他觉得整个人在发热。
成安侯说:“每个孩子都是赤条条来这世上,你我建立父子关系的第一步,就是你赤条条来我眼前。走个形式。”
他说他只是瞧瞧。
他,瞧得很仔细。
……
郭淮从梦中挣扎出来,浑身出了一层薄汗。
尚文敲门进来,递给他他交代要的那样东西。
今日又是飘了一整日的飞雨,杨红玉哪儿也没去,依旧在屋中糊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