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院墙外响起冯庆的声音,接着,上大将军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到晚膳时间了!她伸展身体。
冯庆在上大将军身后小声禀告了什么事。
她看到上大将军侧过脸,嘴唇动了动。
冯庆点点头,又说了两句。
上大将军吩咐之后,冯庆离去。
杨红玉出门相迎,“上大将军回来了。”
梁驹嗯了一声,默默地打量她一会儿。
杨红玉忍不住问:“有什么吩咐?”
梁驹朝屋里走,眼睛飞快地在屋中掠了一圈,“在做什么?”
“糊风筝。”杨红玉见他好像有兴趣,拿起一个螃蟹式样的,“给你做了一个,要吗?”
“给我的?”梁驹意外。
杨红玉展示风筝,她特意上了颜色,是一只很大、很霸道的螃蟹。
“你要是不喜欢,我也没空再做另一个了。不过上大将军你还是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梁驹问她:“为什么是螃蟹?”
给那小孩的都是老鹰,为什么给他的是螃蟹?
难道他没有老鹰雄壮威风?
他不会看不起螃蟹吧,杨红玉笑了,“天上飞的都是鸟,独独这只螃蟹飞了上去,难道不特别吗?”
鸟儿飞在天上不稀奇,螃蟹飞上天才稀奇。
梁驹其实想问,地上那么多不能上天的动物,为何为他制的是一只螃蟹。
但是,她在笑,笑得明丽,他眼睛忘了移开,话也忘了要说什么。
方才冯庆来报,说郭淮今日弄了一种药回来。
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很快,他就能得到了,这张笑靥。
螃蟹风筝放在房间内的桌上,夜色昏暗,没有点灯,难眠的梁驹坐在桌边,轻轻抚摸。
幼时在马场,他偶尔也会抬头,看那些翱翔在天空的风筝。
有时,会在地上看到散架的、被遗弃的风筝。
记忆中,有一次一只鲜艳的蝴蝶风筝落在他身边,几个衣着鲜亮的小孩找过来。
“喂!快给我们捡过来!”
“不要让他的臭手碰我们的东西!”
“听到没,弄脏弄坏就剁了你的手!”
他只是安静地呆在那里,像没看到也没听到他们似的,可他只是个低贱的马奴,不管他什么反应,都不对。
上来两个就抬脚踢,“你是聋子哑巴还是瘫子?竟敢无视我们!”
他们踢打他,他也只是受着,小孩们的踢打没什么,要是还手,来自大人的殴打才要命。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又来一个小孩,他们打了起来。
最后那个行侠仗义的小孩把那个蝴蝶风筝送给他,“你拿去玩吧。”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我也会糊风筝,你喜欢什么我给你做?”
他怎么敢要,所有鲜亮的油彩的,都不属于他。
最终也不会属于他。
属于他的,只有真实的疼痛。
他走了,碰都没碰过那只风筝。
也未发一言,回那小孩的话。
他偶尔会想,风筝摸上去是什么手感。
指腹从油纸上缓缓划过,滑到篾条、竹片,脑中闪现的,是专注糊风筝的那个人。
糊风筝的时候,她是在想着他吗?
光是闪现这个念头,心上就没着没落地痒。
此时她就在隔壁,熟睡。
梁驹来到侧室的门前,如石头一样伫立良久,最终还是轻轻拉开了门。
塌上的人瞬间起身,“上大将军?”
她轻声询问,以为又梦游了。
她太过敏锐,习武之人都很警觉。
只有那一次。
可任他为所欲为的那次,究竟是什么缘由?
等过了今晚,过了今晚就可以了。
“倒水。”梁驹吩咐。
听到他正常,杨红玉放下心。
清晨,梁驹起床后,冯庆过来收拾他的东西。
杨红玉问:“就走了吗?”
冯庆:“应该是的。”
但是上大将军不是会告别的人,杨红玉没听他说,也没见他有去给侯夫人、世子辞行的打算。
杨红玉想与他道别,没找到机会,他毫不留恋,跟往常一样去上朝,就这样走了。
仿佛她真的只是个不起眼的婢仆,仿佛他们这段时间的融洽是泡影一般。
杨红玉怅然若失,想道,那么,等她离开京城的时候,再去上大将军府找他道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