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沈言之无奈地点头,“而且,你这个‘试用期’的标准,全凭陛下的心情。他说要‘问诊’,你就得陪他聊;他说要‘调理’,你就得喝药。这比正式的嫔妃更难做,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连个依靠都没有。若是受了委屈,连个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那怎么办?”李氏焦急地问,眼睛哭得红肿,“能不能再装病?装得更重一点?比如装个疯卖个傻?或者干脆绝食?”
“不行!”沈言之厉声制止,脸色严肃,“上次殿选装病能过,是因为那是初选,刷掉就刷掉了,对皇家没损失。现在是陛下特旨召入,若是再抗旨或者欺君,那就是大罪!咱们沈家满门都担待不起!搞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他走到沈清嘉面前,语重心长地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奈:“嘉儿,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面对了。这次入宫,你的策略要变一变。”
“以前你是想‘落选’,所以拼命示弱,拼命说自己不行。现在你已经是‘待诏’了,再示弱只会被认为‘无用’而被丢弃。你需要做的是——‘无害’。”
“你要让陛下觉得,你虽然没什么大用,但也绝对没有危害;虽然身体不好,但也死不了;虽然说话废话多,但听着还挺顺耳,不至于让他厌烦。”
“记住八个字:不争不抢,不死不活。”
“只要你能在宫里苟住,熬过这个‘试用期’,哪怕最后只是个宝林,只要能平安出来,就是胜利。千万不要出头,千万不要争宠,千万不要试图改变什么。”
沈清嘉听着父亲的教导,心中五味杂陈。
“不争不抢,不死不活……”
“这简直就是为咸鱼量身定做的生存法则啊。”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坚定:“父亲,女儿明白了。既然逃不掉,那我就去宫里继续当我的咸鱼。大不了,就是把‘躺平’的地点从家里换到静思苑而已。只要给我口饭吃,给个地方睡,我就能苟到天荒地老。”
“好,好。”沈言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为父会在外面打点一二,尽量让你日子好过些。你自己也要小心谨慎。”
距离上次打包仅仅过了三天,沈清嘉不得不重新开始整理行李。
只不过,这次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上次是满怀希望地准备回家,箱子裡装的是对自由的向往。
这次是心如死灰地准备“流亡”,箱子里装的是对未来的绝望。
“小姐,这次咱们带什么?”画屏红着眼睛问道,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手都在抖。
沈清嘉坐在堆满衣物的床上,眼神空洞,像个没有感情的指挥机器:
“带上那个最软的枕头,静思苑那种地方,床肯定硬得像石头,没有这个我睡不着。”
“带上那几罐辣椒酱和牛肉干,宫里的饭菜肯定淡出鸟来,没这个我活不下去。多带几罐,那是我的命。”
“带上那几本话本子,还有眼罩、耳塞……对了,把那套针灸铜人也带上,万一皇帝真要‘问诊’,我好拿着它糊弄过去,省得他真的让我脱衣服把脉。”
“还有,带上我那件最旧的、颜色最灰的裙子。既然是‘待诏’,就别穿得太招摇,免得被人当成靶子。越不起眼越好。”
“对了,把我的小炭炉也带上,宫里要是克扣炭火,我自己烧。”
李氏在一旁看着,一边抹泪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进去:
“这盒人参拿着,补气用的。”
“这瓶金创药拿着,万一磕着碰着了。”
“这叠银票拿着,宫里打点人情少不了,千万别省着。”
“这包暖宝宝……哦不,这包暖石拿着,冬天冷。”
“嘉儿啊,要是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写信回来,母亲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赎回来!”
“母亲,不会的。”沈清嘉抱住母亲,强颜欢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您放心,女儿可是‘废话文学’大师,能把皇帝忽悠瘸了,说不定哪天他就嫌我烦,把我踢出来了呢。”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李氏连忙捂住她的嘴,眼泪流得更凶了,“要说吉利的!要说陛下早日喜欢你,封你个大妃!”
“得了吧,”沈清嘉在心里疯狂吐槽,“要是被封了大妃,那我才是真的完了。天天早起请安,还要生孩子宫斗,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我宁愿当个没人要的待诏,也不想当什么大妃。”
马车再次驶向皇城。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喜庆装饰,没有锣鼓喧天,只有孤零零的一辆车,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有些凄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沈清嘉的咸鱼梦送葬。
沈清嘉挑开车帘,看着熟悉的红墙黄瓦,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我又回来了。”
“这次,是以‘待诏’的身份。”
“萧景琰,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专门跟我过不去?”
马车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侧门,而是绕到了皇宫西北角的一个极其偏僻的小门。
这里靠近太医院和冷宫,位置极其荒凉,周围杂草丛生,连个鬼影都没有。
“沈待诏,到了。”德公公停下马车,指了指前方一座破旧的小院,语气平淡,“这就是静思苑。陛下吩咐,让您先在此安心‘养病’,何时召见,另行通知。”
沈清嘉下车一看,差点没气晕过去。
这哪里是院子,简直就是个废弃的仓库!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墙皮脱落得露出了里面的砖块,窗户纸都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呼啦啦”作响。
屋里只有一张破床,床板都缺了一块,一张缺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角落里还结着蜘蛛网。
“这就是‘安心养病’的地方?”沈清嘉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公公,是不是搞错了?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怎么养病?这是养猪的地方吧?”
德公公耸耸肩,一脸无辜:“陛下说了,静思苑清净,最适合‘调理’。至于人手……陛下会让内务府拨两个粗使宫女过来伺候。其他的,就靠沈待诏自己克服了。陛下日理万机,这些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他也不管沈清嘉的反应,带着人转身就走,留下沈清嘉和两个丫鬟站在风中凌乱。
“小姐……这怎么办啊?”荷香看着这破败的景象,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怎么住人啊?”
“还能怎么办?”沈清嘉叹了口气,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认命了,“既来之,则安之。”
“画屏,荷香,咱们动手吧。”
“先把杂草拔了,再把窗户纸糊上,然后把我的软枕头拿出来铺好……”
“既然皇帝想让咱们‘静心’,那咱们就给他来个‘极致静心’。”
“从今天起,这静思苑,就是我沈清嘉的‘咸鱼堡垒’了!”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破败的墙壁和满院的荒草,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坚定。
“也好,地方偏,没人打扰。”
“正好方便我躺平。”
“皇帝爱来不来,反正我不出去。”
“只要给我口饭吃,我就能在这里待到地老天荒!”
“谁也别想让我卷起来!”
夜幕降临,静思苑里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微弱,勉强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沈清嘉坐在修补好的窗台下,泡了一杯自带的茶,拿出一块牛肉干慢慢嚼着。
远处皇宫的灯火辉煌,与她这里的凄清冷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她心里却异常平静。
“萧景琰,你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那我就做一只怎么抓都抓不到、抓到了也不咬人、只会睡觉的老鼠。”
“看你能坚持多久。”
“我就不信,你能天天来这种鬼地方‘问诊’。”
而在遥远的养心殿里,宣武帝萧景琰正看着暗卫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写着:“沈氏清嘉已入住静思苑,未发一言怨言,自行打扫院落,现正于灯下吃牛肉干,神情……颇为惬意。”
萧景琰看着“颇为惬意”四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有意思。”
“换了别人,住进那种地方早就哭天抢地,寻死觅活了,她倒好,还吃得挺香,神情惬意?”
“沈清嘉,朕倒要看看,你这‘咸鱼’的底线在哪里。”
“传朕旨意,”他放下密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明日让御膳房送一份‘清淡’的白粥过去,不许加任何配菜,看看她有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