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冬天总是格外长。
天亮得晚,黑得早,晚自习结束时整个校园都像浸在一层冷白色的雾气里。教学楼里永远亮着灯,走廊上贴满标语,连空气里都像飘着试卷纸和粉笔灰的味道。
顾绵绵常说:“我现在做梦都在写卷子。”
兰馨听见这句时,难得笑了笑。
因为她自己也差不多。
进入高三之后,时间被切得很碎,碎到你几乎只能盯着眼前这一页、这一题、这一场考。以前那些会让人反复回味很久的小情绪,在这种密不透风的节奏里,好像真的被压缩了许多。
可兰馨心里知道,它们没有不见。
只是她越来越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什么是现在必须做的。
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也清醒地知道,何砚川这个人,依然会留在她心里,但不该成为拽住她脚步的绳子。
冬天的第一个大雪天,是在周三夜里来的。
晚自习结束时,窗外已经飘起了细细的雪粒。等到最后一节铃响,整片校园都被覆上了一层薄白。走廊里全是学生压不住的兴奋,有人趴在窗边拍照,有人冲出去踩雪,教导主任一边喊“注意安全”,一边自己都站在大厅门口看了好几眼。
兰馨那晚值日,收拾完教室出来时,教学楼里已经空了大半。
雪落得安静,地面被灯光照得发亮。她抱着一摞刚改完的英语卷子下楼,走到大厅门口时,正好看见何砚川从外面回来,肩上落了几片没化的雪。
他大概是刚从操场那边巡完回来,白色外套外面多套了件深色羽绒服,手里还拿着门卫刚递给他的雪天安全通知单。远远看过去,整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点冬夜独有的清冷。
两人都停了一下。
“还没回去?”他先开口。
“值日。”兰馨晃了晃怀里的卷子,“刚收拾完。”
何砚川看了眼外面的雪:“地有点滑,慢点走。”
“好。”
本来这句说完就该结束了。
可大厅门口风小,雪又下得安静,那一刻的校园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空,也更像是从紧张高三里偷出来的一小段空白。
兰馨站在那儿,看着外面一片白,忽然轻声说:“今年雪比去年下得早。”
这话没什么意义,甚至像一句为了不让气氛立刻散掉而找出来的闲话。
可何砚川还是接了:“嗯,去年这时候还只是冷。”
“我记得去年下第一场像样的雨的时候,我还给您送过一把伞。”
话一出口,兰馨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起高一那些事了。
也许是因为雪夜太安静,也许是因为高三的冬天让人特别容易回想起很多旧东西,她竟然就这么顺着说了出来。
何砚川看着她,沉默片刻,竟也轻轻“嗯”了一声。
“浅蓝色那把。”他说。
兰馨心口轻轻一跳。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您居然还记得颜色。”
“记性没那么差。”他说。
就这一句,竟让兰馨忽然很想笑。
她站在雪夜里,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觉得时间真是很奇怪的东西。
它一边把很多激烈的情绪磨平,一边又把某些再小不过的细节留得格外清楚。
比如那把浅蓝色的伞。
比如高一时器材室门口那场雨。
比如她后来一度以为,只有自己会记很久的那些瞬间。
原来,不全是。
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门外却是一片冷白色的雪。两个人站在交界处,谁都没有再说话,却也没立刻离开。
最后还是何砚川先看了眼她怀里的卷子:“高三了,还记得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