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一过,清川一中的空气就像忽然变紧了。
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换成了“距离高三还有——”,红笔数字一天一天往下减。班主任说话时越来越爱提“方向”“自律”“冲刺”,连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声音都比以前少了很多。
兰馨的生活,也开始被一种更清晰的节奏裹住。
起床,早读,刷题,改错,背书,晚自习,回宿舍继续整理素材。
语文还是她最稳的科目,英语和历史越学越顺,数学也不再像高一那次月考失利时那样让她发慌。她一点点把自己的位置坐稳了,班里前几、年级前十,成了越来越常见的结果。
而她心里那点关于何砚川的情绪,也像真的被时间往更深处压了下去。
不是消失。
而是变得更安静,更不容易被看出来。
她不再会在路过操场时下意识多停好几秒。
也不再因为办公室门口一场偶遇,整晚都心跳发乱。
她甚至学会了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把眼神停得刚刚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顾绵绵有一次看她从办公室交完材料回来,忍不住感叹:“你现在已经修炼到一种境界了。”
兰馨放下手里的练习册:“什么境界?”
“表面看起来像完全放下,实际上我知道你根本没有。”顾绵绵托着腮,一脸看穿,“但高明就高明在,你现在连我都快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最在意了。”
兰馨低头翻书,轻轻笑了一下:“那说明我进步了。”
“是啊。”顾绵绵说,“时间真会藏东西。”
兰馨没有接话。
因为她知道,顾绵绵说得对。
时间最擅长做的事,从来不是替人忘掉什么。
它更像一层一层往心上覆土,把那些最鲜亮、最容易被看见的东西埋深一点。
埋到后来,表面看起来平平整整,像什么都没有。
可只要在某个安静的夜里轻轻一碰,底下还是会传来很轻的一声回响。
高三前的那个暑假,学校组织了一次优秀学生返校集训。
为的是提前适应高三节奏,也顺便准备几项开学后的竞赛。集训时间不长,只有一周,但每天从早排到晚,连中午休息都压缩得很紧。
第三天下午,语文组临时要加一场作文讲评。
兰馨中午没休息,抱着作文本去办公室找老师,出来时脑子有点发胀,便绕去了教学楼后面那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路透气。
那地方靠近旧器材室,树多,阴凉,也安静。
她站在树影下,刚拧开水瓶喝了两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几道说话声。
“砚川,你暑假还留校带队,真不嫌累。”
“习惯了。”是何砚川的声音。
兰馨动作一顿,下意识停在了原地。
树影和墙角把她遮得很好,而前面那两位老师显然也没想到这时候这里还有学生。另一个老师笑着说:“你那边家里没意见?你女朋友不是一直在外地?”
兰馨握着水瓶的手,轻轻一紧。
她已经很久没再听到“女朋友”这个词了。
久到她甚至以为,那些高一时刺得她心口发闷的传闻,已经被时间磨得没那么疼了。
可真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有些词还是会一下把人拉回过去。
何砚川沉默了两秒,才很淡地说:“已经分了。”
风从树顶吹下来,树叶轻轻一晃。
兰馨怔在那里,脑子竟有片刻空白。
“分了?”那位老师也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的事?”
“前阵子。”何砚川语气很平,“一直异地,想法也不太一样。”
“那也挺可惜,你们不是好多年了吗?”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前面的对话很快转去了别的事情,什么训练安排、开学赛事、器材报修,声音渐渐远了。
可兰馨站在树影里,耳边却只剩下那句——
已经分了。
她本来该为自己这样下意识的在意感到羞愧。
明明这和她没有关系,明明那是他的私事,明明她不该因为听见这种话就心里一颤。
可有些情绪就是来得这么快,也这么不讲道理。
她不是高兴。
至少不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很复杂的发怔。
像多年以前一直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忽然被人轻轻挪开了一点。
而她第一反应竟不是轻松,而是不适应。
原来那个人真的曾经有过那样一段完整的、属于成年人的感情。
原来传闻不是假的。
原来她曾经因为一句模糊的“好像有女朋友”而难受那么久,并不全是自己的臆想。
可与此同时,现在那段关系已经结束了。
这个事实像一道迟来的光,照进了她原本已经学会不去多想的地方,让她原本平稳了很久的心,忽然又有一点点乱。
下午讲评课上,语文老师在台上分析材料作文立意,兰馨明明坐得端正,笔记也记得认真,可有一半内容都没真正进脑子。
她并不是在幻想什么。
恰恰相反,她比谁都清楚,何砚川和谁分手,都不等于他们之间就忽然有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