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一天比一天冷。
清川一中的树几乎都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横在灰白色的天上。早上进教室时,玻璃上常常结着一层水汽,得用手掌抹开一块,才能看清操场那边发白的晨雾。
兰馨最近的日子,像终于重新回到某种规整的轨道上。
月考退步之后补回来的那口气,慢慢稳住了。
作文竞赛的一等奖和校刊上的《没有名字的人》,也给了她一点不动声色的底气。
她依旧会想起何砚川,依旧会在某些瞬间因为他一句很平常的话而心里发热,可和最开始不一样的是,她终于不再因为这些心情,把自己整个弄乱了。
或者说,她学会了带着这种乱,继续往前。
顾绵绵有一次翻她的英语阅读本,忍不住感叹:“你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种‘想起某人就做不进题’的水平了,你现在是‘想起某人还能顺手多刷一篇阅读’。”
兰馨抬头看她:“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顾绵绵一本正经,“这叫情绪管理能力突飞猛进。”
兰馨低头笑了一下,没反驳。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最近确实比之前稳了很多。
可这种稳,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已经不在意。
恰恰是因为还在意,所以才更用力地想把自己过好一点。
十二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年级优秀作文公开展示。
语文组把几篇高一年级写得最好的文章贴在多媒体教室后墙,让大家在课间自由去看。兰馨除了《没有名字的人》之外,月考作文也被贴上去了。语文老师还特意在课堂上提了她一句,说她最近的文字“比以前更收,更有后劲”。
这句话传到班里,顾绵绵立刻对着她竖大拇指:“我就说吧,你现在已经从青春疼痛系进化成高级留白系了。”
兰馨被她说得耳朵有点热,抬手拿笔敲了敲她额头:“你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词。”
“我这叫精准概括。”
她们说话的时候,班主任正好进门,说下午第三节课要借两个人去多媒体教室帮语文组整理展示稿和获奖名单。
“兰馨,你去一个。”班主任看了她一眼,“还有顾绵绵,你也去,手脚快一点。”
顾绵绵当场就乐了:“好的老师,这种公费逃半节课的活最适合我。”
下午第三节刚上课,两人就抱着一摞打印稿去了多媒体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投影幕布还没收上去。后墙已经贴了大半作文展示稿,语文组长正在前面整理下一批名单,看到她们进来,招了招手:“正好,把这些奖项名单也贴上,按年级分类。”
兰馨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看。
除了作文竞赛,还有征文入选、英语演讲、书法比赛、校运会成绩等各种名单,密密麻麻印了一页页。她和顾绵绵各拿一叠,分头往后墙贴。
冬天下午的光线淡,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把纸页边缘照得有点发亮。整个教室空空的,只有胶带被撕开的细微声响,和顾绵绵偶尔压低嗓子的吐槽:“为什么奖项名字都这么长,贴得我眼都花了。”
兰馨笑了笑,继续低头对齐纸张。
贴到中间一列时,她忽然看到一张校运会名单。
高一女子八百米:第三名,兰馨。
那行字很普通,黑白打印,甚至因为纸张太薄,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可兰馨看到的时候,还是轻轻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个秋天傍晚。
想起自己冲过终点时发白的视野,想起何砚川伸手扶住她,说“别停,慢慢走”,也想起那枚铜色奖牌和脚后跟那张白色创可贴。
时间其实没过去多久。
可回头看时,竟像已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看什么呢?”顾绵绵从旁边探头。
“没什么。”兰馨指了指那行字,“看见校运会名单了。”
顾绵绵立刻来了精神:“哦——你人生高光时刻之一。”
“你能不能别总提这个。”
“为什么不提?那天你真的很厉害啊。”顾绵绵一边贴纸一边碎碎念,“八百米第三名,作文一等奖,征文入选校刊……兰馨,我怎么觉得你这学期像忽然开了挂一样。”
兰馨低头把胶带压平,没说话。
其实她自己也有这种感觉。
像是从高一开学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月,她却像已经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从那个会因为一瓶糖水、一把伞、一次点名就心跳失控的小姑娘,到现在这个能把难受写成文章、把喜欢藏进留白里、把成绩一点点补回来的自己。
她当然还是会心动。
可这份心动,已经不再只是让她乱。
它也在悄悄推着她,往前走了一点。
正想着,教室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兰馨下意识回头。
进来的是何砚川。
他手里拿着一份体育组要借用多媒体教室的器材清单,明显是来找语文组长协调下周公开课场地的。白色运动外套外面搭了件深色羽绒马甲,肩背依旧挺直,站在冬天下午偏冷的光线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清晰一点。
顾绵绵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立刻装作很忙地转去另一边贴纸。
兰馨则站在后墙前,手里还捏着半截透明胶,心口不受控制地轻轻一紧。
语文组长先开口:“何老师,你来得正好。场地表我这边还没整理完,你等我两分钟。”
“好。”何砚川点了下头,站到旁边没催。
多媒体教室一下又安静下来。
顾绵绵很有眼力见地抱着另一摞纸,几步挪到了前排去帮老师理文件,只剩兰馨还站在后墙这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只好继续低头贴名单。
可有时候越想自然,动作反而越容易出错。那张校运会名单本来已经对齐了,她手一抖,胶带贴歪了一个角,整张纸顿时有些斜。
兰馨轻轻“啊”了一声,刚想重新撕下来,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替她按住了那张快要卷起来的边角。
“别急。”何砚川低声说。
兰馨一怔,抬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站得不算近,却刚好能伸手帮她把名单边缘压住。手指修长,骨节清晰,落在那张薄薄的打印纸上,动作很稳。
“我自己来就行。”她轻声说。
“你继续贴上面。”他说,“这个角我帮你按着。”
语气很平常,像只是顺手帮一个学生整理展示墙。
兰馨只能点头,把上面那一条胶带重新贴好。可因为他站得近,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耳尖也慢慢开始发热。
冬天下午的光很浅,从窗户那边照过来,落在后墙、纸张和两个人的手边。空气里有淡淡的粉笔灰和纸张味道,很安静,安静得连透明胶轻轻被抚平的声音都听得见。
“这张是你的名单?”何砚川忽然开口。
兰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校运会那张。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八百米第三。”
“我知道。”他说。
只有三个字。
却让兰馨心里轻轻一颤。
她当然知道他知道。
可“我知道”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再落下来,还是会让那段已经隔了一层雾的秋天记忆,又一下变得很近。
“还有这个。”何砚川目光往上移了移,停在作文竞赛那张名单上,“一等奖。”
“嗯。”
“还有这个。”他又看向旁边那篇征文入选名单,“校刊专栏。”
兰馨怔怔看着他。
那一张墙上贴着很多很多名字。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顺手帮她按住一张纸。
可原来他都看见了。
不仅看见,还一项一项,记得很清楚。
何砚川目光从名单上收回来,落到她脸上,语气仍然平静,却带着一种难得直接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