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您怎么知道?”
“文学社指导老师中午在办公室提了一句,说你也交了。”
原来如此。
兰馨心口轻轻一动,点了点头:“交了。”
“写的什么?”
这个问题太平常了,平常得像任何一个老师都会随口问一句。
可落在兰馨这里,却让她指尖微微一紧。
她总不能说,写了一个很像您的人。
于是她低声说:“写了……一个人。”
何砚川看着她,像是等她往下说。
兰馨只能继续补一句:“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风从操场中央穿过去,把两人之间那点短暂的安静吹得更清楚。
何砚川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才很淡地“嗯”了一声:“挺像你的写法。”
“什么写法?”
“喜欢留白。”他说。
兰馨心口轻轻一跳。
他大概只是顺着她之前作文比赛的风格在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落进她耳朵里,还是像带了别的意味。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也不是每次都想写得太明白。”
“有时候写太明白,反而没意思。”何砚川语气平静,“收一点,会更耐看。”
又是这样。
明明只是很普通地聊写作,却偏偏句句都像落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
兰馨垂着眼,没有再接话。她怕再说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把那些本来已经安放好的情绪又翻出来。
可那天傍晚放学前,文学社社长就把初筛结果贴出来了。
《没有名字的人》入选校刊冬季专栏,还被选为宣传栏展出稿件之一。
顾绵绵看到名单时,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又中!兰馨你真是老天追着喂饭吃。”
兰馨自己也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这种写得太私人、太安静的文章,未必会在校园征文里讨喜。可没想到,恰恰是这种和她平时比赛作文不太一样的文字,被留了下来。
顾绵绵挽着她往宣传栏走,一边走一边追问:“你到底写了谁啊?没有名字的人,听着就很像有原型。”
“没有原型。”兰馨说得面不改色。
“我信你才怪。”
宣传栏贴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连廊拐角,刚放学时总会有很多学生路过。文学社把入选稿打印得很漂亮,标题用深蓝色字体印在最上面,正文排版整齐,旁边还配了一张简单的风景插图。
兰馨站在人群外,看见自己的题目被明明白白贴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一点不真实。
顾绵绵挤进去帮她看,边看边小声念:“‘他不是会发光的人,可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风有了方向。’……我的天,这句也太——”
她猛地回头看兰馨,一脸震惊:“你还说没原型?”
兰馨耳尖微热:“你小声点。”
“我已经很小声了。”顾绵绵压低到几乎气音,“这都快把某人写脸上了。”
兰馨没说话,只把目光重新投回那张纸上。
其实真的贴出来以后,她反而没那么慌了。
因为文字一旦被印刷出来,就会自动生出一点距离感。
它不再是她昨晚一个人伏在灯下写出来的秘密,而变成了一篇别人也能阅读、也能各自理解的文章。
而那些真正只属于她的部分,依旧被妥帖藏在“没有名字”这四个字后面。
正看着,人群忽然从后面让开了一点。
有人低声喊了句“何老师”。
兰馨背脊微微一僵,回过头。
何砚川正从操场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训练记录本,大概是刚结束校队训练,路过这里。几个围在宣传栏前的学生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他也就顺势停下,看了一眼刚贴出来的文章。
兰馨心口一下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明明这里没有名字,明明别人看上去只会觉得这是一篇写得不错的青春散文。
可当那个真正的“原型”站到这篇文章面前时,她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像把什么很私密的东西忽然放到了光里。
何砚川看得很快,却又不像真的只是一扫而过。
看到中间那句“他不是会发光的人,可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风有了方向”时,他目光似乎停了一下。兰馨站在不远处,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顾绵绵更是大气不敢出,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片刻后,何砚川才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兰馨。
“你写的?”
兰馨只能点头:“嗯。”
“写得不错。”他说。
又是这四个字。
可这一次,不是夸她跑步,也不是夸她比赛。
而是夸这一篇写着“没有名字的人”的文章。
兰馨忽然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像被很轻地按了一下,软得有些发热。
“谢谢。”她低声说。
何砚川没再多说什么,只又看了那篇文章一眼,便带着记录本往办公室方向走了。背影依旧挺直,步子也一如既往沉稳,看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可兰馨站在原地,心却很久都没能平静下来。
顾绵绵等他走远,才终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完了完了,原型本人都看了。”
兰馨耳朵发烫:“你别乱讲。”
“我哪里乱讲?”顾绵绵瞪她,“你写成那样,他但凡有一点点联想能力,都——”
她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住了。
因为两个人都很清楚,就算何砚川真的看出来一点什么,他也绝不会说出来。
这反而让这件事变得更微妙了。
回家以后,兰馨把那张贴在宣传栏上的打印稿又抄了一遍,夹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她抄得很慢,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写下的每一句话。抄到最后那段时,她停了停,忽然在页边空白处加了一句没写进原文的话:
“原来写下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并不是为了让他被认出来。
而是为了让自己终于承认——有些人,确实来过。”
写完后,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合上了本子。
窗外风吹着夜色,玻璃上映出她安静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这篇文章对她来说,也许比任何奖状和排名都更特别。
因为它不是为了证明她多优秀。
而只是诚实地留住了一段心情。
而青春里很多最重要的东西,本来也不是为了拿去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以后回头时,能记得自己曾经那样真实地喜欢过、难过过、成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