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清川一中,天总是黑得很早。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窗外就已经泛起灰蓝色。教学楼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玻璃窗上蒙着薄薄一层雾,远处操场的灯光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文学社发了冬季征文通知。
题目不设限,体裁不限,只要求“以青春为题,写一篇自己最想写的东西”。优秀作品会贴在学校宣传栏,也会选进校刊。
文艺委员把征文单贴到黑板旁边时,班里不少人都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有人嫌麻烦,有人说“又是你们语文好的人发挥”,还有人开玩笑说这种东西不如多做两道数学题来得实在。
顾绵绵却第一个转头看兰馨,眼睛发亮:“这个简直就是为你开的吧?”
兰馨低头翻着英语笔记,没接话。
“你不会不写吧?”顾绵绵压低声音,“市作文一等奖刚拿完,文学社征文你再来一篇,校刊封面都得有你名字。”
兰馨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再看看。”
她其实不是不想写。
恰恰相反,她已经很久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想写点什么了。
这段时间压在心里的情绪太多。
月考退步、母亲的责骂、天台上的风、传闻里的“女朋友”、体育课上那些刺人的玩笑,还有何砚川站在风里说“别看轻自己”的样子。
它们一层一层叠在心里,像冬夜窗玻璃上不断凝结的雾,越积越厚。
而兰馨从小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说不出口的话,写进纸里。
只是这一次,她有点害怕。
因为她知道,只要真的动笔,自己一定又会写到那个“人”。
那个不能写名字的人。
那个她努力想收回来,却总在关键时刻把她往回轻轻拽一下的人。
当天晚自习,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密密麻麻。数学老师刚布置完一套卷子,大家都在埋头赶题。兰馨也把卷子摊开了,可做了两道选择题后,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盯着黑板旁那张征文通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我不写名字呢?
如果她只是写一个人。
写他站在操场尽头。
写他在雨里、在天台上、在冬天的风里。
写他让一个十六岁的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动,什么叫克制,什么叫被看见,也什么叫边界。
不写“何砚川”。
不写“老师”。
甚至不写“喜欢”。
是不是就能把这些情绪写出来,又不用真的把秘密交给别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兰馨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一扇一直半掩着的门,终于被风推开了一点。
她把数学卷子往旁边挪了挪,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作文纸,低头写下题目:
《没有名字的人》
写完这六个字,她停了很久。
窗外风吹过树梢,发出很轻的响声。前排有人翻书,后排有人咳了一声,整个教室安静得像被一层温凉的水包裹着。兰馨看着纸上那个题目,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可以把那些一直压着她的东西放出来一点。
她开始写——
写一个冬天总穿白色外套的人。
写他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秒表,眉眼比冬天的风还清。
写他其实不太会说安慰的话,却总能在别人快要乱掉的时候,给出刚刚好的那一句。
写“他不是会发光的人,可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风有了方向”。
写到这里时,兰馨笔尖微微顿住。
这已经很像了。
像到她自己都能一眼看出那个人是谁。
可也许正因为没有名字,这种像又变得更安全了一点。它不再是某一个具体的禁忌秘密,而更像青春里常常会出现的那种、谁都无法真正说清的影子。
她继续往下写。
写“我第一次知道喜欢,不是因为有人说了多动人的话,而是因为有人在你快摔倒的时候,伸手把你拉住”。
写“我以为自己会怪他太清醒,后来才明白,真正让我记很久的,恰恰是他的克制”。
写“年少时喜欢上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可也不是羞耻的事。那不过是成长里一场安静的大雨,淋过一次,人就会慢慢长大”。
最后一段,她写得很慢。
她想起天台上那个眼泪没掉下来的中午,想起他说“乱了以后慢慢收回来”,想起操场边那句“别因为这些话,就看轻自己”,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想写的,也许从来不是“我多喜欢他”。
而是——
他出现以后,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所以她在最后写:
“后来我终于明白,没有名字的人之所以住进十六岁的心里,不一定是为了和你走到哪里去。
更多时候,是因为他让你第一次相信,自己也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而青春最好的地方就在于,哪怕有些喜欢注定不会说完,它也还是会悄悄把你变成更好的样子。”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兰馨握着笔,很久都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整页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松开了一点。
原来有些话,真的写出来就会好受很多。
顾绵绵做完卷子,探头过来看她:“你居然真的开始写了?”
兰馨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
“什么题目?”顾绵绵眼睛尖,一下就瞄到了,“《没有名字的人》?这什么,暗恋文学啊?”
兰馨耳朵微微一热:“你别乱看。”
“我就看个题目。”顾绵绵笑得意味深长,“不过这题目,一听就很有故事。”
兰馨没反驳。
因为它确实有故事。
而且是一个只有她自己最清楚的故事。
第二天中午,文学社在活动教室收稿。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几个平时就爱写东西的学生,抱着稿纸排在门口。兰馨去的时候,怀里夹着那篇《没有名字的人》,心口竟比参加市作文比赛时还要紧一点。
这不是因为征文本身有多重要。
而是因为这一次,她交出去的不是一篇训练有素的比赛作文,而更像是一小块从心里切下来的东西。
文学社指导老师接过稿纸,低头看了眼题目,笑着说:“这个题目不错,很抓人。”
兰馨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
走出活动教室时,冬天中午那点稀薄的阳光正好落在走廊尽头。她站在光里,忽然有一点恍惚。
原来把心事写成别人的故事,是这样的感觉。
它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也不再只是一团说不清的酸涩。
它变成了文字。
而文字一旦落到纸上,就会比心事更稳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风很冷,操场上跑两圈就能让人脸颊发红。兰馨原本以为自己会像平时一样,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动作和呼吸上。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她心里一直有一种隐秘的轻松。
像是终于把某个一直压着的秘密,换了一种不会伤人的方式,放出去了一点。
热身结束后,自由活动时间,顾绵绵去借跳绳,兰馨一个人站在跑道边拉伸小腿。何砚川正好从内圈走过,目光落到她身上,停了一下。
“作文征文交了?”他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