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那次之后,兰馨的状态确实一点点稳了下来。
不是那种立刻脱胎换骨的稳。
她还是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何砚川,想起他说“跑得不错”的样子,想起那张被退回来的浅蓝色贺卡,甚至想起天台上风很大的那个中午。
可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她终于不再一想起这些,就连带着整个人都乱掉。
她开始照着自己写在分析表上的计划,一项一项往回补。
数学错题两天整理完一轮。
英语阅读每天两篇,错题单独抄到本子上。
语文作文照样认真写,甚至比以前更多了一点克制后的锋利。
她把晚自习前那些发呆的时间全拿来做题,回家后也不再盯着窗外出神太久。
顾绵绵有一天托着腮看她刷题,忍不住感叹:“你现在像被什么刺激之后突然觉醒了。”
兰馨低头演算函数题,笔没停:“本来就该这样。”
“你以前也努力,但不是这种努力。”顾绵绵想了想,找了个词,“以前是顺着来,现在像……是咬着牙往回拽自己。”
兰馨手指微微一顿。
顾绵绵说得没错。
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某种程度上都带着一点“往回拽”的意味。
把分数拽回来。
把状态拽回来。
也把那颗一不留神就会偏向某个人的心,慢慢往自己该走的路上拽回来。
可这种变化,也不是全无代价。
它让她看起来更安静,也更难接近了。
以前顾绵绵一提何老师,她再怎么嘴硬,耳朵也会红一下。现在再提,她大多只是低头翻页,说一句“别闹”。
不是不在意。
只是她学会了把在意藏得更深。
十一月的清川一中,天气越来越凉。
早上晨读时,窗玻璃上常常会起一层薄雾,值日生得拿抹布擦一遍才能看清外面。操场边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微微摇晃。体育课也不再像九十月那样热闹,大家热身时嘴里都会吐出一点白气。
这一天下午,轮到高一(七)班上体育课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今年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冬雨。
何砚川照例让大家先绕操场慢跑两圈。
兰馨跑在中间,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快到第二圈结束时,前面两个男生为了抢道,差点撞到旁边女生,一群人脚步乱成一团。兰馨下意识往侧边让,鞋底却在一小块湿滑的落叶上打了个滑,整个人猛地失了平衡。
“啊——”
身后有人低呼一声。
兰馨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抓住什么,可跑道边什么都没有。她以为自己这一下肯定要摔下去了,下一秒,手腕却被人一把稳稳扣住。
力道不重,却足够稳。
她整个人被往回带了一下,踉跄两步后站住,心跳一下乱得厉害。
“看路。”
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兰馨抬头,何砚川就站在她旁边,手还扣着她手腕,眉心轻轻蹙着,像是刚从内圈几步跨过来把她拽住的。
周围同学已经停了下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在小声说“差点摔了”。
何砚川这才松开手,看了她一眼:“扭到没有?”
兰馨心跳得太快,连说话都有点发飘:“没……没有。”
“站稳了再说。”
他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算温和,却让人一下就能安下心来。
兰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底沾了两片湿叶,裤脚也蹭上了一点泥水,幸好确实没摔着。她刚想再说一句“没事”,却听见何砚川又开口了:
“兰馨,回神。”
不是“同学”,也不是“你”。
是她的名字。
而且不是点名时那种公式化的念出来,是真正带着一点提醒意味、很近也很清楚地叫了一声。
兰馨整个人都像被那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是何砚川第一次叫她名字。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的名字,是名单上的一个称呼,是老师面对学生理所当然的点名。
而这一次,更像是一个人真的看见了你晃神,伸手把你从快要摔下去的那一下里拉回来。
她怔怔抬头看他,耳边只剩风声和自己过快的心跳。
“听见没有?”何砚川看着她,语气低了一点。
“……听见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声音很轻。
何砚川确认她没事,才转头对前面几个还在挤作一团的男生说:“跑步不是打架,抢什么道?都慢下来,按队列跑。”
几个男生被他说得立刻老实了。
队伍重新往前动起来时,顾绵绵飞快挪到兰馨身边,眼睛都睁圆了,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天,吓死我了。你刚刚要是真摔了,脸都得擦破。”
兰馨没说话。
她根本没听清顾绵绵后半句在说什么。
因为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那句——
兰馨,回神。
跑完两圈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男生去打篮球,女生有人跳绳,有人羽毛球,有人坐在跑道边晒着阴天里勉强漏出来的一点光聊天。兰馨本来也该像往常一样找个角落待着,可这会儿她心里实在太乱,只能假装去器材室借排球,想让自己先缓一缓。
器材室门口地面还有点湿,何砚川正弯腰在里面整理标志桶。
兰馨走到门边时,脚步下意识慢了一下。
她其实不该过来。
至少这会儿,她实在没有把握让自己表现得完全自然。
可还没等她转身,何砚川已经直起身看见了她:“借器材?”
兰馨只好点头:“嗯,借个排球。”
“在右边第二层。”他说完,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刚才真没扭到?”
“没有。”她轻声说。
“那就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跑步别走神。”
还是那四个字。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
可兰馨心里却莫名更乱了一点。
因为她心知肚明,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