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自己觉得呢?”何砚川问。
这个问题让她愣了一下。
她一直都在面对别人的判断——成绩单上的排名,母亲的责骂,老师的分析,同学的目光。可很少有人会问一句:你自己觉得呢?
兰馨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也觉得不好。”
“哪种不好?”
她喉咙发紧,轻轻抿了一下唇:“就是……有点乱。”
这已经是她能说出口的极限。
她不能讲具体乱在哪里。
不能讲那张浅蓝色贺卡。
不能讲那些被退回来的心意和没法马上收回去的喜欢。
也不能讲她有时候做题做到一半,会忽然想起终点线、创可贴和那句“跑得不错”。
可“有点乱”这三个字,已经足够接近真相了。
何砚川听完,安静了片刻。
“兰馨。”他叫她名字。
她抬头。
风把眼里的湿意吹得更明显了,她只能拼命忍住,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何砚川看着她,语气很平稳:“人有时候状态起伏很正常。重要的不是你有没有乱过,而是乱了以后,能不能慢慢收回来。”
兰馨怔怔看着他。
这不是什么特别漂亮的话,甚至也没有多么温柔。
可不知道为什么,落进她心里时,却像风吹进一间闷了很久的屋子,忽然透进来一点新鲜空气。
她一直以为,“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失败。
可他却说,重点不是乱没乱过,而是还能不能收回来。
“要是收不回来呢?”她轻声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不只是问成绩,也是在问别的什么。
何砚川停了一下,才说:“那就先做眼前最能做好的那件事。”
“比如呢?”
“比如把今天的题做完,把这次错题订正好,把作息调回来。”他看了眼她手里的练习册,“别一下想着把所有事都解决,那样只会更乱。”
风很大,吹得天台边缘那几片枯叶不停翻滚。
兰馨望着他,鼻尖又有点发酸。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一直憋着的那些难受,好像终于找到了一点落脚处。不是被彻底安慰,也不是问题就此消失,而是有人很平静地告诉她:你现在这样,不是世界末日。
她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次,那点酸意终于压不太住了。她飞快别开脸,假装去看远处操场,眼眶却还是红得更明显。
何砚川大概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他只是顺着她的视线,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声音放得更低一些:“你上次八百米跑第三的时候,不是也觉得自己跑不下来?”
兰馨愣了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可你最后还是跑完了。”他说,“而且跑得不错。”
又是这句话。
同样四个字,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情境,却还是一下子让她心口发热。
原来有些话,会在一个人最需要的时候,重新变成支撑人的东西。
兰馨垂下眼,轻轻吸了口气,终于把那点快掉下来的情绪稳住了。
她没有哭。
至少眼泪没有真的落下来。
只是天台上的风太大,吹得她眼睛一直有些发酸。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何老师。”
“嗯?”
“我会慢慢收回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指的是什么。
是成绩。
是状态。
还是那份明知道不该,却仍旧会让她心乱的喜欢。
何砚川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才点头:“好。”
只一个字。
可兰馨却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线,好像真的被轻轻理顺了一点。
远处午休结束铃声响了,刺耳的电铃声被风吹得散开,提醒着这段短暂的天台停留该结束了。
何砚川先转身去顶楼另一头的储物间拿文件,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她说:“下楼前把风吹一吹,别带着眼睛红回教室。”
兰馨一怔,下一秒耳根就热了。
原来他早看出来了。
可他还是没有点破,只留了这样一句体面又克制的提醒。
她低头应了一声:“好。”
等何砚川进了储物间,天台上又重新只剩下风声。
兰馨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眼角,指尖果然沾到一点很浅的湿意。她看着那一点点痕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是真实的。
那天中午,她最终还是没有掉下眼泪。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忽然就不难过了。
而是她第一次在一片乱糟糟的情绪里,听见了一个足够平静的声音,告诉她:
你可以慢慢来。
你不是不能收回来。
你也没有因为乱过,就变得一无是处。
风从很高的地方吹下来,吹过她额前的碎发,也吹过那座小县城最好的高中灰白色的楼顶。
兰馨抱着练习册,站在天台边,忽然想——
也许成长就是这样。
不是再也不会乱。
而是乱的时候,知道怎么把自己一点点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