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清川一中刚下过一场雨。
早晨的天是阴的,教学楼前那几棵梧桐树被雨洗得发亮,叶子湿漉漉地贴在地上。走廊尽头贴成绩单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谁考进前十了,谁数学又翻车了,谁英语比上回掉了二十几分,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并不安静的审判。
兰馨站在人群外,手指有点凉。
她其实早就有预感,这次不会太理想。
这一个月她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甚至比以前还更安静、更用功。可真正坐到考场上时,她才发现,人的心如果乱过,哪怕后来再怎么强行收回来,也总会留下痕迹。
尤其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明明会,偏偏因为前面状态不稳,最后时间没分配好,丢了整整十二分。英语阅读也比平时差,作文虽然还算稳住了,可总分还是比上次年级摸底退了十几名。
顾绵绵已经挤到前面看完了,一回头就看见她站在那里,立刻朝她招手:“兰馨,你先别急,语文挺高的,真的。”
兰馨没动:“总分呢?”
顾绵绵顿了一下。
只这一秒的停顿,兰馨就明白了。
她慢慢走过去,从人群缝隙里看见自己的名字。
高一(七)班兰馨
班级第4
年级第23
上一次,她是年级第9。
这不算特别惨,放到别人身上甚至还是一个很不错的成绩。可对兰馨来说,已经足够明显。更何况,她母亲从来不看“还不错”,她只看“为什么退了”。
顾绵绵在旁边低声说:“其实也没有特别差,就是这次前面竞争太激烈了,而且你数学……”
“我知道。”兰馨轻轻打断她。
她声音很平静,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可顾绵绵偏偏更担心这种平静。
“你回家会不会被说啊?”她问。
兰馨看着成绩单,没出声。
答案当然是会。
而且不只是被说。
果然,傍晚一到家,母亲刚看见她递过去的成绩条,脸色就沉了下来。
客厅里电视开着,父亲不在家,厨房里还飘着刚煮完汤的热气。这个家平时看起来总是规规矩矩,桌上铺着干净桌布,鞋柜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绿植也修剪得很利落。可兰馨一直觉得,这个家太像一个不能出错的考场。
尤其是在母亲面前。
“二十三名?”母亲把成绩条放到桌上,声音已经冷了几分,“上次不是第九吗?”
“这次数学没发挥好。”兰馨低声说。
“没发挥好?”母亲看着她,眼神锋利,“你每次一退步就一句没发挥好。那别人怎么就能发挥好?别人都不用吃饭睡觉是不是?”
兰馨站在餐桌旁,背脊一点点绷紧。
她从小就不太会和母亲争。不是不想,是知道争了也没用。母亲不是那种会跟你讲道理、分析原因的人,她更像是把“期待”直接压到你身上,压成一句句质问,一条条标准。
“语文第一,英语也不算差。”兰馨试着解释,“就是数学后面……”
“你别跟我讲哪科好哪科差。”母亲直接打断她,“总分退了就是退了。你现在高一就开始这样,以后高二高三怎么办?你是不是觉得进了清川一中就稳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平时有点小聪明,就不用紧张了?”
兰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想说她没有松懈。
想说她最近其实比以前更努力。
想说她不是故意考差。
可这些话在母亲面前,往往只会变成新的把柄——努力了还这样,那不是更说明有问题?
母亲把成绩条拍回桌上,声音越发重了些:“我早就看出来你最近状态不对。回家也不怎么说话,吃饭心不在焉,写作业也老发呆。你到底在想什么?”
兰馨指尖轻轻蜷起来。
她当然不能说,她最近想的是一个不该想的人。
也不能说,她明明逼自己不去想,却还是会在夜里反复记起那张被退回来的浅蓝色贺卡。
所以她只能低头:“没有想什么。”
“没有想什么能退成这样?”母亲冷笑了一下,“你现在这个年纪,最容易心浮气躁。我告诉你,别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什么早恋、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一旦让我知道,你书都别想好好读。”
这句话像一把突然抛下来的刀,直直擦过兰馨最敏感的地方。
她心里猛地一紧,脸色一下白了点。
母亲盯着她:“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兰馨几乎是立刻回答。
可正因为答得太快,反而更显得不自然。
母亲皱了皱眉,语气更沉:“你最好给我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学习。别学别人整天想些不该想的东西。你以后要考出去,要去更大的地方,不是留在这种小地方给自己找麻烦的。”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天色发灰,雨后的风吹得窗纱轻轻动了一下。厨房里的汤还在微微冒热气,可兰馨却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知道母亲这些话,从某种意义上讲并没有错。
甚至和何砚川说过的那些话,在方向上都惊人地一致——
你以后会走得更远。
别因为一时的情绪,影响原本能走的路。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学习。
可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落进心里却完全不一样。
何砚川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会难过,会发涩,却还是能感到一点被认真对待的温和。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张被不断往上摞要求的纸,稍微薄一点、软一点,就会被责怪不够硬。
“我吃完饭先去写作业了。”兰馨低声说。
“先把这次错题全部整理出来。”母亲说,“这个周末哪儿都别去了,手机也别碰,给我把数学补上来。”
“好。”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动作很轻,像怕一不小心碰出声音,就又会引来新一轮责骂。
回到房间关上门的时候,兰馨才慢慢吐出那口一直压着的气。
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委屈,而是因为这样的委屈太常见了,常见到她已经学会把所有情绪吞回去,再一个人慢慢消化。
书桌上摊着几本复习资料,窗边还放着她前阵子练八百米时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抽屉最里面压着那张被她用黑色笔涂掉背面字句的浅蓝色贺卡。
兰馨坐下后,盯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她其实已经很努力想把所有事情都分开。
把学校和家里分开。
把成绩和情绪分开。
把对何砚川的喜欢,和她本来该走的路分开。
可现实偏偏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只要一头扯紧,另外几头就会一起发疼。
她拿出数学错题本,翻到最后几页,开始重新订正月考卷。
前两道题还算顺利,写到第三道函数综合时,她忽然盯着题干发愣。脑子里空了一瞬,接着又不受控制地闪过体育课上何砚川站在跑道边的样子,闪过他在小路旁把贺卡递还给她时那句“你是学生”,闪过终点线那天他低声说“跑得不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