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绵绵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有人说……你校运会那天领奖之后,被何老师单独叫过去了。”
兰馨手指一顿。
“还有呢?”
“还有说何老师对你挺照顾的,八百米比赛完还扶你,后来又……又给你贴创可贴。”
她说到后面声音都低下去了。
这些事当时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兰馨不是没想过会有人看见。只是她没想到,会有人真的拿来当话题。
“谁在说?”她问。
“就几个嘴碎的。”顾绵绵立刻说,“但也没说得太过分,更多像起哄。”
起哄。
这个词比真正恶意的议论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看上去没什么分量,像玩笑一样轻飘飘的,可一旦落到当事人身上,就会把那些原本细微的、还勉强可以藏住的东西,放大得格外刺眼。
兰馨低头看着摊开的英语卷子,忽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以前总觉得,喜欢是很私人的事。
藏在心里,写在纸上,或者在操场风里偷偷多看一眼,只要自己不说破,就还是安全的。
可现在她才知道,只要有一点点痕迹露出来,周围的人就会像嗅到风声一样,迅速把它拼凑成他们想看的故事。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兰馨比平时晚走了十分钟。
教室里人都快散完了,只剩值日生在扫地。她坐在窗边,假装收拾书本,实则只是不想那么快经过那条通向办公室和操场的走廊。
可再晚也还是要走。
她背起书包下楼时,教学楼里已经安静很多。楼道灯亮着,光是冷白的,照得走廊尽头那片玻璃窗有些空。
经过年级办公室时,门半开着,里面还有灯。
兰馨本来想快步走过去,偏偏这时,里面传来一个男老师带笑的声音:“砚川,你最近挺受欢迎啊,学生贺卡不少吧?”
她脚步一下顿住。
接着是另一个老师的声音:“年轻就是好,连高一小姑娘都特别愿意亲近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她背脊微微发僵。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何砚川淡淡地说:“学生就是学生,别拿这些开玩笑。”
语气不重,却很清楚。
兰馨站在门外,手指一点点握紧书包带。
那一刻,她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一方面,她知道他这样说没有错。
甚至从理智上讲,他就该这样说。
可另一方面,当“学生就是学生”这几个字再一次这么清晰地落到她耳边时,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轻轻压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在小路边,他把贺卡退回来时,也是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你是学生。
原来在他那里,这条线从头到尾都分得很清楚。
清楚到没有一丝含糊的余地。
兰馨站了几秒,还是低头快步走开了。
夜风吹过长廊,带着一点凉意。她走到楼梯转角时,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不是想哭,只是心里酸得发胀。
她终于明白一件事——
有些拒绝,并不需要说得很重。
它只要轻轻一句,就足够让人退很远。
就像那句“学生就是学生”。
就像那句“你是学生”。
就像他其实从来没正面说过“别喜欢我”,可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克制、每一句理智的话,合在一起,早就已经是答案了。
而这答案,比风还轻,也比风还冷。
她回到家后,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发呆很久,而是直接把月考复习资料全铺到了桌上。
数学错题本、英语阅读、语文默写、物理公式卡片,一样一样摊开,像一堵迅速立起来的墙,把那些不该反复想的东西全挡在外面。
她逼自己做了两套卷子,改完,又订正到快十一点。
母亲推门进来时,还难得夸了一句:“这两天倒是比以前更知道上进了。”
兰馨低头“嗯”了一声,没解释。
她不是突然更上进了。
她只是忽然很想证明些什么。
证明自己不只是那个在操场边偷偷喜欢老师的女生。
证明自己也有别的值得被看见的地方。
证明即便有些心意注定要被退回来,她也不该因此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夜里洗漱完,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十六岁的脸,清瘦,干净,眼睛因为熬夜有一点淡淡的红。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贺卡背面写下的那句话——
如果有人真的能一直住在十六岁的心里,那大概就是您。
那时候她写得多真啊。
真到像觉得这一颗心就应该一辈子这么热烈、这么笃定地朝一个人扑过去。
可现在她明白了,十六岁的心也会疼,也会退,也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话,学着把所有明亮的喜欢一点点按回去。
窗外有风吹动树叶,发出很轻的声响。
兰馨关了灯,躺回床上,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还是操场边那个白衣黑裤的身影。
她知道自己还是喜欢。
只是从今往后,这份喜欢要学会安静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