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哪一件事道歉。
是为那句太明显的话。
还是为这份明知不该,却还是没能藏住的喜欢。
何砚川看着她,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我不是要你道歉。”
兰馨抿着唇,不说话。
她眼眶有一点热,却还是死死忍着,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难堪。
何砚川声音放低了一些:“兰馨,你是学生。”
只有这六个字。
却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她浇醒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学生。
也当然知道他是老师。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忘记——在操场边,在终点线,在一张创可贴、一瓶牛奶、一个眼神里,暂时忘掉那些清清楚楚摆在中间的身份和边界。
可现在,他把那条线明明白白画了出来。
兰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我知道。”她轻声说。
何砚川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道:“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也会有很多更重要的事。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把心思放在这些上面。”
这话很像老师会说的话。
理智,克制,甚至有些残忍。
可兰馨偏偏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压得很深的温和。
不是敷衍,也不是嫌弃。
更像是在尽量不伤她自尊的前提下,把她往该走的方向推回去。
也正因为这样,她心里那股酸涩才更重。
如果他冷一点、硬一点,她或许还能赌气,还能委屈,还能在心里偷偷怪他。
可他偏偏不是。
他甚至还把“正面那些祝福,我收下了”这样的话说得很认真,认真到像在保护她最后一点体面。
兰馨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接过那张贺卡。
卡片边缘微凉,像一小片薄薄的冰。
“以后不会了。”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喉咙发涩。
何砚川看着她,没立即应声。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也把他眼底那些复杂得看不分明的情绪吹得更深。
“兰馨。”他忽然叫她名字。
她抬头。
“你很优秀。”他说,“别因为一时的情绪,影响你原本能走的路。”
那一刻,兰馨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最难受的,其实并不是被退回一张贺卡。
而是他明明拒绝了她,却还是认真地告诉她,她很好。
这种“你好,所以我更不能让你错下去”的感觉,远比一句简单的“别喜欢我”更让人难过。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传来哨声,应该是自由活动时间快结束了。风声里夹着学生们散乱的笑闹,这条安静的小路也像很快要重新回到普通的校园背景里。
何砚川看着她把贺卡收好,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冷不热的平稳:“回去吧。”
兰馨点头,转身往班级那边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住,背对着他,轻声问了一句:“何老师。”
“嗯?”
“如果我没写背面那句话,”她没有回头,“您会收下吗?”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何砚川说:“会。”
兰馨鼻尖一酸,差点就落下泪来。
因为这个答案太诚实了。
它没有留给她任何误会,也没有给她任何多余的幻想。
它只是很清楚地告诉她——
问题从来不是那张贺卡。
是她放进去的那颗心。
她没有再问,快步走回了操场。
顾绵绵远远看她回来,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何老师找你说什么?”
兰馨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风有点大。”
顾绵绵明显不信,可看她这样,也不好再追问。
剩下的体育课时间,兰馨一直都很安静。别人打羽毛球、练排球、三三两两说笑,她只是站在跑道边,低头一遍遍把那张浅蓝色贺卡夹进书里,又抽出来,再夹进去。
背面那句话她没再看。
像是不看,就还能假装它没有真的被他看见过。
可那天下午放学回家,兰馨还是把自己关进房间很久。
窗外晚霞烧得很红,天边像被染开一层潮湿的光。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张贺卡摊开,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字迹这么刺眼。
她盯着背面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一点一点把它涂黑了。
黑色墨水盖过去的时候,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像是亲手埋掉了一个秘密。
可涂到最后一个字时,她又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即便字被盖掉了,那些写下这句话时的心跳、忐忑、孤注一掷,还有被他温柔退回时那种发涩的疼,也都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兰馨终于还是趴在桌上,静静红了眼眶。
她不是第一次难过。
可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并不总是甜的。
它也会在某个秋天下午,被人很轻、很克制地退回来。
不带恶意,不带羞辱,甚至还带着一点保护。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疼。
夜里临睡前,顾绵绵给她发了张校运会那天的照片。
照片里,兰馨站在领奖台边,脖子上挂着铜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却亮得惊人。身后阳光灿烂,人群模糊,像整个青春都被定格在那一瞬间。
顾绵绵还附了一句:
“你那天真的很好看。”
兰馨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何砚川下午说的那句话——
你很优秀。别因为一时的情绪,影响你原本能走的路。
她把手机放下,慢慢抬手擦了擦眼睛。
她知道,这件事不会让她立刻不喜欢。
喜欢不是一句“以后不会了”就能收回去的。
可至少从这一晚开始,她第一次懂得了,原来有些感情,不是拼命往前递就会有结果。
有时候它被退回来,不是因为你不够好。
恰恰是因为,对方太清楚哪里该停。
而她十六岁的第一次心动,也终于在这一张被退回来的浅蓝色贺卡里,撞上了现实最锋利、也最清醒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