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天,兰馨都心神不宁。
第一节语文课在讲《荷塘月色》,老师在黑板上写“淡淡的哀愁”和“淡淡的喜悦”,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始终只有那张浅蓝色贺卡。
它现在应该还放在何砚川桌上。
也可能已经被他随手翻开了。
再或者,他根本还没来得及看。
可不管是哪一种,对兰馨来说都一样煎熬。
正面的字她还能勉强自圆其说。
“像操场上的风一样,自由,明亮,意气风发。”虽然不像普通祝福那样规规矩矩,但至少还算体面。
可背面那句——
如果有人真的能一直住在十六岁的心里,那大概就是您。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刺,从她把贺卡放到桌上的那一刻起,就扎进了她心里。
她不是后悔喜欢他。
她只是忽然开始害怕,被他看见得太彻底。
顾绵绵中午趁老师不在,拿笔戳了戳她胳膊:“怎么样?何老师有反应吗?”
兰馨摇头。
“你不会真把那张有问题的贺卡给他了吧?”
兰馨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顾绵绵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笔掉地上:“兰馨,你胆子也太大了。”
兰馨垂着眼,声音很轻:“我后来也觉得不该给。”
“那你怎么不拿回来?”
“我来不及了。”
其实不是来不及。
是当何砚川站在门口,低头看见她手里那张浅蓝色卡片的时候,她所有想好的退路都没了。
顾绵绵看着她,难得没打趣,只叹了口气:“你现在最怕什么?”
兰馨握着笔,指节有点发白。
最怕什么?
最怕他看懂。
也最怕他看不懂。
如果他看懂了,那些她自以为藏得还算好的心事,就会一下子暴露在光里。
如果他看不懂,她又会觉得,连这样一句几乎要把心捧出来的话,都没能在他那里留下任何波澜。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想靠近,又害怕被看见;想被回应,又害怕答案太清楚。
兰馨没说话,顾绵绵也没再追问。
可这种悬着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操场边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碎响。高一(七)班照例在跑道边列队,男生们还在窃窃私语谁谁谁教师节收了多少贺卡,女生们也有几个在笑着讨论哪个老师最受欢迎。
兰馨站在第三排偏左的位置,指尖冰凉。
她一整节课都不太敢抬头。
直到队伍安静下来,她才看见何砚川从器材室方向走过来。
和往常一样,黑色运动裤,白色短袖,肩背挺直,步子不疾不徐。阳光落在他脸侧,让他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清冷一点。他走到队伍前面,先按惯例让大家做热身,声音平稳,语气也与平常没什么不同。
兰馨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忽然稍稍落回去一些。
也许他还没看。
也许他看了,但并没有多想。
也许一切都只是她自己想得太严重。
可就在热身结束、大家准备自由练习的时候,何砚川忽然抬起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兰馨。”
只有两个字。
可兰馨心里还是猛地一紧。
周围几个同学下意识回头看她,顾绵绵更是立刻睁圆了眼。
“到。”兰馨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你来一下。”
他说完这句,便转身朝器材室旁边那条相对安静的小路走去。
不远处仍能听见学生说笑、篮球落地和广播试音的声音,可那条小路因为被两排梧桐树遮着,显得安静许多。兰馨站在原地,后背微微发僵,只觉得全班人的视线好像都跟着她一起动了。
顾绵绵在后面轻轻碰了碰她手背,眼神里全是“自求多福”。
兰馨没说话,只慢慢跟了上去。
走到器材室旁边时,何砚川已经停下脚步。
树影斜斜落下来,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风一吹,地上的叶子轻轻打了个旋。这里离班级活动区域不远不近,刚好能避开大部分人的注意,也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兰馨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心跳快得几乎听不清别的声音。
何砚川回过身,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那种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责备都更让人难熬。
过了几秒,他才从运动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张浅蓝色的贺卡。
兰馨呼吸一滞。
她几乎在看到颜色的瞬间,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昨天亲手放在他桌上的那张贺卡。右下角那片很淡的梧桐叶轮廓还在,边角平整,没有被揉皱,也没有留下别的痕迹。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心里反而更难受。
他把它完整地退了回来。
“何老师……”她嗓子有点发紧。
何砚川看着她,语气不算重,却很认真:“这张卡,你拿回去。”
兰馨站着没动,手指一点点攥紧。
其实在来这条小路之前,她已经预感到了。
可预感是一回事,真正听见他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她问得很轻。
这句“为什么”里,其实藏着很多没说出来的话——
为什么要还给我?
为什么别人的可以收,唯独我的不可以?
是不是因为你看懂了?
还是因为,你觉得这份心意太让人为难?
风从树梢穿过去,沙沙作响。
何砚川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正面那些祝福,我收下了。谢谢你。”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平静,没有半点讽刺或冷淡。
兰馨鼻尖却还是微微发酸。
因为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正面那些祝福,我收下了。
那也就是说,背面那一句,他不能收。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递在自己面前的卡,声音几乎快听不见:“您看到了。”
“看到了。”何砚川没有否认。
这一句坦白,反而让兰馨胸口轻轻一窒。
她原本还抱着一点几乎不可能的侥幸,想着也许他没翻到背面,也许他只看到正面就放下了。可现在,这点侥幸也没有了。
“对不起。”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