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结束后的清川一中,像是短暂热闹过一场,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彩旗被撤了,横幅也收起来了。操场边还残留着几条被风吹落的彩带,没来得及打扫干净,远远看上去,像热闹退场后留在地上的一点点余温。
而兰馨的生活,表面上也回到了最普通的样子。
上课、晚自习、周测、背书、做题。
偶尔课间路过操场,还是会下意识往那边看一眼。
偶尔经过办公室门口,脚步还是会慢下来一点。
唯一不同的是,她桌肚最里面,多了两样东西。
一枚铜色奖牌。
一张已经有些起毛边的白色创可贴包装纸。
顾绵绵有一次翻她桌洞借修正带,看到那包装纸,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你怎么连这个都留着?”
兰馨立刻把东西抽回来,耳朵发热:“顺手放着而已。”
“顺手?”顾绵绵一脸“我信你才怪”,“你这叫顺手?你这叫珍藏文物。”
兰馨抿了抿唇,不搭理她。
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包装纸,扔到垃圾桶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可她偏偏舍不得扔,夹在课本最里层,像藏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十六岁的喜欢,有时就是这么毫无道理。
哪怕只是一点别人不放在心上的痕迹,也会被郑重其事地收起来。
十月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教师节前夕。
虽然已经开学一段时间了,但学校还是按惯例组织了“感念师恩”黑板报和贺卡活动。各班班主任鼓励学生给任课老师写几句祝福,文艺委员甚至专门买了一大包彩色卡纸,分给班里同学自由发挥。
顾绵绵一拿到卡纸就哀嚎:“完了,我最怕这种煽情作业。给数学老师写什么?祝您函数永远有解?”
兰馨低头裁着手里的浅蓝色硬卡纸,没说话。
“诶,你打算给谁写?”顾绵绵凑过来看。
“班主任,语文老师,英语老师……”兰馨说着,动作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顾绵绵眯了眯眼,拖长音:“还有?”
兰馨垂着眼:“体育老师也要写吧。”
“哦——体育老师。”顾绵绵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这张浅蓝色的,是给谁的?”
兰馨手指一顿。
她面前摊着两张卡纸,一张粉白色,一张浅蓝色。粉白那张上已经写了“陈老师教师节快乐”,字迹端正清楚。可浅蓝色那张仍然空着,只在右下角画了一小片很淡的梧桐叶轮廓。
“随便拿的。”她低声说。
顾绵绵笑而不语。
兰馨不再理她,低头继续画线。可她心里很清楚,这张浅蓝色卡纸,从一开始就是留给何砚川的。
不是故意选的。
只是她一看到这个颜色,就忽然想起那天雨里的那把伞。
想起伞柄上那截白色丝带。
想起他说“挺特别”。
那天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吹进来,卷动课桌角落的纸页。大部分同学都在低头写贺卡,有人认真措辞,有人抄网上的模板,还有人边写边嫌麻烦。班里灯光很亮,把每张年轻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兰馨低头看着那张浅蓝色卡纸,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却迟迟落不下去。
写什么呢?
“教师节快乐,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太普通。
“感谢您的教导”又太像套话。
可要是写得更真诚一点、更特别一点,她又怕显得太过了。
她想了很久,才终于在正面一笔一划写下:
何老师:
教师节快乐。
愿您永远像操场上的风一样,自由,明亮,意气风发。
——高一(七)班兰馨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明明已经尽量写得克制,可“像操场上的风一样”这种比喻,还是让她心里发虚。它太不像普通学生会写给老师的话了,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顾绵绵写完自己的贺卡,伸长脖子想看,被兰馨一下用手盖住。
“这么神秘?”顾绵绵乐了,“你越这样,我越觉得里面有问题。”
“没有问题。”兰馨把卡纸翻过去晾墨,“就是普通祝福。”
“普通祝福你会脸红?”
兰馨不说话,只把卡纸又往怀里收了收。
可真正让她心跳失控的,不是正面这些字。
而是她后来翻到背面时,鬼使神差写下的那一句——
如果有人真的能一直住在十六岁的心里,那大概就是您。
写完那行字,兰馨整个人都僵住了。
教室里仍旧是翻书声、说笑声、桌椅轻碰的声音,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她却觉得自己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耳朵一点点发烫。
太明显了。
明显得像把自己的心事直接摊开给人看。
她明明只是想写一张贺卡,最后却还是没忍住,在背面留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危险的话。
顾绵绵刚好凑过来,眼尖地看见她在往背面写字,立刻压低声音:“你又偷偷加什么了?”
“没什么。”
“给我看看。”
“不行。”
顾绵绵越发觉得有鬼,正要伸手去抢,兰馨已经飞快把贺卡合上,夹进了语文书里。她动作太急,连发梢都跟着晃了一下,像一只被人突然碰到心事的小动物。
顾绵绵盯着她,忽然收起玩笑的表情,轻声问:“兰馨,你不会……真的想把这个给何老师吧?”
这句话一落下,兰馨也安静了。
窗外夜色很深,教学楼对面的树影在灯下轻轻摇晃。她手指压在语文书封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她想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