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运会前两周,清川一中的放学后比平时热闹许多。
操场上到处都是训练的人。短跑的、跳远的、练接力的、装模作样热身结果没跑两圈就坐下聊天的。夕阳把整片跑道照得发红,广播站里偶尔放出试音的音乐,远远近近都是少年人的喧闹声。
兰馨也成了操场上的“常客”。
最开始那几天,她只是绕着跑道慢跑三圈,跑完就气喘吁吁。后来慢慢加到四圈、五圈,呼吸节奏也比一开始稳了许多。她不算天赋型选手,但胜在认真。每次跑步前都按何砚川说的先活动脚踝、拉伸小腿,跑完再慢走一圈,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味硬扛。
顾绵绵陪她练过两次,第二次结束后就宣布投降:“我不行了,我的友情只够支撑我跑一百五。”
兰馨拧开水瓶笑她:“那你还天天说自己能行。”
“我精神上很行。”顾绵绵一屁股坐在草坪边,“身体拖了后腿。”
她说完,眯着眼朝跑道另一头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诶,你家何老师来了。”
兰馨差点被水呛到。
“别乱说。”
“我哪乱说了。”顾绵绵挤眉弄眼,“你自己看。”
兰馨下意识抬头。
不远处,何砚川正从器材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秒表和训练夹板,应该是来带校田径队的。他穿着黑色运动服,步子很稳,在一群学生里格外显眼。夕阳落在他肩上,把整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清晰明亮。
兰馨只看了一眼,就立刻低头,装作认真拧瓶盖。
顾绵绵看她那副样子,笑得肩膀直抖:“你现在这水平,跟见了教导主任的小偷差不多。”
“顾绵绵。”
“行行行,我不说。”她托着腮,忽然又认真了一点,“不过说真的,你最近跑得比之前好多了。万一校运会真跑进前几名呢?”
兰馨怔了下,低头看着脚边的跑道边线:“我没想过拿名次。”
“那你想什么?”
她沉默几秒,轻声说:“我就是不想,报了名又半路放弃。”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很静。
原来坚持练习这件事,到了后来,真的已经不只是为了“让某个人看到”。
更像是为了不让自己失望。
顾绵绵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完了,兰馨,你这次是真的长大了一点。”
“什么意思?”
“以前的你,要是知道自己不擅长,根本不会主动报八百米。”顾绵绵掰着手指数,“你会怕丢脸,怕跑不好,怕被人笑。现在你居然能天天来练,这就很不像你了。”
兰馨没接话。
因为她知道,顾绵绵说得对。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真的会让你变勇敢。
哪怕那份勇敢一开始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后来也会慢慢变成,想让自己更好一点。
那天练完第五圈时,何砚川恰好从内圈走过。
他本来是在看田径队做起跑练习,余光扫到她时,脚步停了一下,抬手看了眼腕表:“今天比昨天快了十几秒。”
兰馨一愣:“您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不是明摆着在问“您是不是在看我”吗?
何砚川倒没多想,只是语气平常地说:“你每天都在同一时间从那边起跑,圈数也固定,想看不见都难。”
兰馨的心轻轻一颤。
想看不见都难。
这句话太普通了,可落在她耳朵里,却莫名带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低头“哦”了一声,掩饰自己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何砚川看着她额角的汗,递过去一张纸巾:“别站风口,先走一圈再坐。”
“谢谢。”
她接过纸巾,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短短一瞬,温度却像从皮肤一直窜进了心里。
顾绵绵在旁边目睹全程,等何砚川走远,立刻扑过来:“天哪,他居然还给你记成绩!”
兰馨耳根发热:“他可能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随便看一眼能记你快了十几秒?”顾绵绵啧啧两声,“我看何老师对你也不是完全没印象嘛。”
兰馨本来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轻轻咽了回去。
她不敢把这句话当真。
可心里还是偷偷高兴了一整个晚上。
校运会正式开始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天蓝得没有一丝云,操场四周插满了彩旗,主席台前拉着横幅,广播站从一大早就开始放进行曲。全校学生按班级区域坐在看台上,校服颜色一大片一大片铺开,像被风吹起的海浪。
顾绵绵一边往脸上贴小红旗贴纸,一边安慰兰馨:“别紧张,八百米又不是第一天跑。你就按平时练的来,前半程别冲,最后再咬牙追。”
兰馨坐在看台边,手里捏着号码布,掌心全是汗。
她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紧张。
不是怕丢人,也不是怕成绩差。
而是这种全校都在看着的场合,会把一个人的在意无限放大。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自己跑得太差,何砚川会不会失望。
广播里报到女子八百米检录时,她心口猛地一紧。
“去吧。”顾绵绵拍了拍她肩膀,“我在终点那边给你喊。”
兰馨点头,起身往跑道旁走。
检录区已经站了十几个女生,有的压腿,有的甩手,有的故作轻松地聊天。兰馨把号码布别好,站在最外侧,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阳光落在肩头,有些热,她抬眼看向操场另一头。
终点附近,裁判老师已经各就各位。
她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何砚川。
他站在终点线内侧,手里拿着秒表,旁边还放着记录板。风把他身上的运动外套吹得贴出利落的线条,他低头和旁边的老师说了句什么,神情专注而冷静。
兰馨看着他,心跳忽然奇异地安定了一点。
她想,至少他在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