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到,清川一中的风里就开始有了秋天的味道。
天高得发蓝,梧桐叶一片片黄起来,教学楼前的宣传栏也换上了新的校运会通知。红纸黑字贴得端端正正,最上面一行大字格外醒目:
清川一中秋季田径运动会报名开始。
这条通知一出来,整个高一年级都像忽然活了。
男生们课间围在一起讨论谁报一百米、谁报跳高、谁能在四乘一百里跑第一棒;女生那边则复杂得多,一半人跃跃欲试,另一半人已经开始发愁,生怕班主任强行分配项目。
顾绵绵属于后者。
她一看到报名表,整个人都趴在桌上装死:“我先声明,我只适合坐在看台上鼓掌,不适合在操场上丢脸。”
兰馨正在写语文默写,闻言抬了下眼:“你去年不是跳绳比赛拿过名次?”
“那是小学。”顾绵绵痛心疾首,“人要允许自己堕落,好吗?”
说完她像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直起身,眼睛亮起来:“不过今年何老师负责高一年级体育项目统计诶。”
兰馨笔尖一顿。
顾绵绵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样,兰同学,要不要抓住机会积极表现一下?”
“表现什么?”兰馨强装镇定。
“比如报个八百米、一千五百米,再比如长跑的时候跑到终点前忽然一个踉跄——”
“顾绵绵。”
“好好好,我不说了。”顾绵绵笑得肩膀直抖,“可你别装,你敢说你一点都没想过?”
兰馨没说话。
因为她确实想过。
不只是想过,还在看到通知的第一眼,就不受控制地想到:如果她报名,何砚川会不会注意到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幼稚。
可十六岁的喜欢,本来就藏不住幼稚。
那天下午体育课,何砚川果然拿着报名表来了。
风有点大,他站在队伍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额前碎发被吹得微微动了一下。手里的A4纸被风掀起一角,他抬手压住,声音平稳地说:“校运会自愿报名,但每个班最好都有人参加。项目表待会儿班长拿回去,想报的自己填。不要一时冲动,报了就要认真练。”
说到这里,他视线扫过队伍一圈,语气淡淡补了一句:“尤其不要为了凑热闹,硬报自己根本跑不下来的项目。”
周围顿时一阵低笑。
有人小声说:“何老师这不是点名批评某些人吧?”
顾绵绵立刻用手肘撞了撞兰馨,嘴型夸张地说:某些人。
兰馨耳尖微热,低头装作没看见。
可她心里偏偏生出一点不服气来。
她知道自己不擅长跑步,也知道那次八百米测试只算勉强过关。可也正因为这样,当一个人被说“你不行”的时候,最先冒出来的情绪往往不是退缩,而是证明。
体育课结束前,何砚川让班长把报名表拿回教室。
放学后,班里果然围着那张表吵成一团。
男生项目很快就被抢完,女生这边却一片沉默。一百米还能勉强有人举手,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那两栏空得格外显眼,像谁都不愿碰的烫手山芋。
班长一脸为难:“总不能都空着吧?咱们班体委呢?想想办法。”
体委是个高个子女生,平时说话爽快,这会儿也犯了难:“八百米至少得有人顶上啊,总不能真一个都没有。”
教室里一阵推来推去。
顾绵绵头埋得最低,恨不得钻进抽屉里。
就在这时,兰馨忽然开口:“我报八百米吧。”
声音不大,却让整间教室都静了一瞬。
顾绵绵最先抬头,眼睛都瞪圆了:“你疯了?”
前排几个女生也回过头,一脸惊讶。体委愣了两秒,像生怕她反悔似的,立刻抓起笔:“真报?那我写了啊!”
“嗯。”兰馨点头。
“好!太够意思了!”体委刷刷把名字写上去,“还差个一千五……谁来?谁来拯救世界?”
教室里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转移走了。
只有顾绵绵还拽着兰馨的袖子,小声质问:“你认真的?八百米诶,不是散步。你平时跑个测验都快虚脱了。”
兰馨把练习册摊开,声音很平静:“所以才想试试。”
顾绵绵眯起眼:“真是因为想试试,不是因为——”
她故意拖长音,视线往教室外飘了飘。
兰馨不理她。
可顾绵绵何等了解她,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忍不住叹气:“完了,何老师还没怎么样,你先把自己逼上赛道了。”
兰馨低头翻书,嘴角却不自觉抿得很紧。
其实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何砚川,还是因为她自己。
也许两者都有。
她想让他看见自己。
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以前以为做不到的事。
第二天中午,报名表被送去体育组。
下午第一节下课,兰馨去办公室交数学作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念名单。
“高一(七)班,女子八百米——兰馨。”
她脚步一下停住。
办公室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细缝。何砚川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那张报名表,像是在帮年级组核对。旁边另一个体育老师笑着说:“这名字有点耳熟,是不是之前低血糖那个小姑娘?”
何砚川“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她还敢报八百米?挺拼啊。”
“报名是她自己的事。”何砚川语气很淡,“报了就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