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终点有他,她就会想跑到那里去。
发令前,全场短暂安静下来。
女生们依次站上起跑线,脚尖抵着白线,身体微微前倾。兰馨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这些天练习时何砚川说过的话——
前面匀一点。
别被别人带乱节奏。
最后两百米再提。
“各就位——”
空气像突然被绷紧。
随着发令枪响,所有人一起冲出去。
第一圈一开始,前排几个女生就冲得很猛。兰馨差点被带着加速,跑了几十米才猛地想起自己的节奏,硬生生把速度稳下来。耳边是纷乱的脚步声、看台上的加油声,还有广播站不知在念哪一项比赛名单,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推着她往前。
第一圈过半,她还算稳。
第二圈开始,体力差距很快显出来。前面冲得太快的几个女生明显慢了,有人呼吸开始乱,有人步伐已经沉下去。兰馨咬着牙守住自己的速度,胸腔发热,腿也一点点发沉,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还有三百米。
再撑一会儿。
别乱。
她经过看台下方时,听见顾绵绵扯着嗓子在喊:“兰馨!别停!你第四了!”
第四。
这个名次让她心口重重一跳。
她居然真的,不是在队伍最后。
最后两百米,何砚川的话像忽然在耳边清晰起来——
八百米不是拼第一圈,是拼最后两百米。
兰馨猛地提了一口气。
那一刻她已经很累了,肺里像有火在烧,小腿酸得发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和铁块之间。可她抬眼看向终点时,偏偏看见了站在终点旁的何砚川。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握着秒表,目光正落在跑道上。
隔着喧闹的人群和明晃晃的日光,兰馨忽然有一种近乎笃定的错觉——
他在看她。
只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推了一把,几乎是凭本能地往前冲。
她超过了前面一个女生。
又咬牙追近了另一个。
最后一百米,全场的加油声已经听不清是谁在喊。她眼里只剩那条白色终点线,还有站在终点后的那个人。她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只觉得胸口狂跳,风声呼啦啦掠过耳边,世界像被拉成一条漫长而明亮的直线。
然后,她冲过了终点。
脚步猛地一松,整个人差点往前栽。
下一秒,有人从侧面扶住了她的手臂。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温度。
“别停,慢慢走。”
是何砚川的声音。
兰馨几乎是下意识抬头,呼吸乱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眼前一阵阵发白,可她还是看清了他微微皱起的眉,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我……”她张了张口,声音全散在喘息里。
“先别说话。”何砚川扶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语气比平时低一些,“缓一缓。”
终点附近人很多,其他选手也陆续冲线,裁判老师、学生、递水的同学全混在一起。可兰馨却觉得,那一小段被他扶着往前走的距离,像被单独从喧闹里切了出来,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慢慢找回一点呼吸,才低声问:“我……第几?”
何砚川看了眼记录板:“第三。”
兰馨愣住了。
她原本只想跑完全程,根本没想过能进前三。
“第三?”她怔怔重复了一遍,像不敢相信。
“嗯。”何砚川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跑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
可兰馨忽然觉得,今天整个操场的风和阳光都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跑得很累,嗓子发紧,腿也发软,甚至连站都站不太稳。可她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感,像是有什么一直压着她的东西,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
原来她真的可以做到。
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差。
原来在终点被喜欢的人看见,也并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何砚川松开扶着她的手,把水递给她:“先去旁边坐会儿,别立刻蹲下。”
兰馨点点头,接过水时,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正盛,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眼底。
那一瞬,她忽然很想把这一幕永远记住——
记住自己满身是汗、狼狈又用力地冲过终点,
也记住他站在那里,对她说“跑得不错”的样子。
后来很多年,兰馨想起十六岁那个秋天时,最先想起的,总是这一幕。
操场,人声,彩旗,风。
还有她拼尽全力跑向终点时,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终点的人。
因为她知道——
那年她跑向终点的时候,
他是真的,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