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完这句话倒是潇洒的又离开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刚能让全场的人都听见。
客栈内轻笑声没了,交谈声也消失。只留下苦药独自一人收拾这烂摊子。
一旁那公子哥显然听到了她的话,面色阴翳的走了过来。
在这些人眼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而旁人对仆人态度,又何尝不是其中的一部分?
“你什么意思?”
这人已走到了她的面前。苦药不太喜欢这个距离,要她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让自己有种被审视的感觉。
“其实我的意思是,”她笑了笑,脸颊上浅浅的酒窝露出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贵人多忘事!对吧?你没预约也是情有可原,不如趁这时间再去找找其他客栈呢?”
“没有。”
“哦,这样啊……”
苦药的嘴角都有些抖了。
这人当真是毫不留情,抛出这二字,又伫在自己眼前,没有半分离去的念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在向她施压,让自己把房间给他。
苦药不由得在心里默默流泪。
少年一个眼神向书童递去,书童便把藏着的钱袋子捧了过来,趾高气扬道:“房间,我们出十倍,怎么样?”
这就是南州吗……十倍的钱随手便掏了出来。
“不准给!”
脑海出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苦药此刻倒展现出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把程十鸢拦了下来。
天菩萨!在钱财面前,她绝不会让这人任性。
她冲着这两人笑笑,径自把钱袋子拿了过来,又把钥匙放书童手心。
“你别忘了,这一路上路费,住宿费,买马的钱,全是我累死累活打工攒来的。你要是敢上身拒绝,大不了一起死好了!”
她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这一年里,她每月底剩的钱连听个响都是奢求。
因为每日都要赶路,她只能赚些外快,连一日工都干不了。
吃的都是最廉价的吃食,住的都是些不要钱的破庙,即使花钱也是极其破烂的客栈。
至于程十鸢,苦药倒并不担心因为这句威胁而失去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这人先不说总是神出鬼没,每次上她身也只能维持些极短的时间。
也是,毕竟都被关了这么久,哪是能这么快就恢复好的。
既然自己的房间给了,那她住哪呢?
苦药早已想好了去处……
深夜,苦药抱着那把破剑在柴房里酣睡。
柴房窗户糊的那层窗纸破了个洞,月光从中钻了进来,照在少女的脸上。
她皱了皱眉,眼皮抖动几下。抱剑的其中一只手抽出压在了自己的眼皮上。
而印堂处,慢慢聚起一点荧光,随后越来越亮——程十鸢的魂魄飘了出来。
她的身形极其修长飘逸。动作极慢,明明没有实体,却还是怕碰到房屋里的东西。
倒不是怕将苦药吵醒,而是纯粹的嫌弃。
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泛着玉色的光泽,慢慢停留到苦药的脸庞上,然后是嘴角。
白日,她便是这般顶撞我的……
程十鸢的手顺势而下,直到停在她的颈项处。
“我真恨你……”
她的五官浮现出来,眉眼间满是愤懑:她并非生而无脸,只是喜欢把五官隐藏起来,让别人无法猜测她的意图,又能只注意她的剑法。
那束月光刚好照在她的身后,照的程十鸢像是民俗故事里的怨鬼:她黑发雪肌,生的极美,此时冷眼悲情的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这副身躯已比初见时高大了许多。四肢修长有力,已经覆上一层肌肉。
程十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憋屈过:先前苦药猜测对了一半,她确实无法长时间掌控旁人的身体,但更多的是——她不甘心。
直到身为魂魄漂泊无依,她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苦修多年都没有结果。
他们的身体跟自己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为什么它偏偏在你身上?偏偏选了你这一个无用之人。”
随着程十鸢的手虚虚拂过苦药,她露出的肌肤出有细细的红光浮现,沿着她的经脉蜿蜒至全身。
她以为这些人至少会选一个对他们有用的“傀儡”,而不是偏僻村落的一个平庸女童。
苦药睡的有些不安稳,猛然间翻了个身,紧闭的双眼就这样面朝程十鸢。
“……”
罢了……她跟傻子计较什么。
第二日,苦药骑着那匹山地马来到了归一派的山脚下。
此时人已经有了许多。她匆匆领完了牌子,总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
抬头,正对上一人的目光——好巧不巧,就是昨日买下她房间的少年。
“真巧。”
方吾冲她笑得张扬,亮了亮号码牌。
贰陆。
苦药心里一沉。
……不巧,和她的一样。
方吾早就知道自己会和苦药拿同样的号码牌:对他来说,让家中长辈在招生大比上做这种小手脚简直是轻而易举。
何况连归一派的那些长老对此都不甚在意。
方吾打量着少女,莫名觉得有些牙痒。
到时候,他是一击必杀呢?还是慢慢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