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空白脸带给她的压迫感从未像现在这般强烈,苦药想起了阿婆故事里的熊。
熊极聪明狡诈,会学人二足站立。远远望去时,倒真像个迷失方向的旅人。诱惑人类靠近,再将其吞食。
“你老老实实的听话,对你我都有好处。”
“……”
“很简单。第一步,把我的肉身找回来。闭上眼睛。”
苦药心里纵然有万般不情愿,此刻还是老实的合上了眼皮。
只觉得额前有一阵风吹过,眉间传来一瞬轻微的刺痛。
“行了,睁眼吧。”
再睁眼,那女人已经消失了踪迹。
“不行!”
苦药欲走,刚推开铁门,一个橘衣女童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的脚下跟着团灰色毛球,正是先前的那只兔狲,此刻正冲着自己呲牙咧嘴。
“你不能走!那个人类呢?那个人类怎么不见了!”
“我还要学你呢!你走了我怎么变成人?阿乌怎么变成人!”
苦药哑口无言的看着这吵闹的一切:什么女孩,什么阿乌,她全然不知。
直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她才觉察到事情的不妙。
在那女童眼睛里的反射中,自己一副不屑的神情,冷声道:
“妖就是妖,学人再多骨子里的兽性也消失不了。至于这只兔狲……没有修炼的命,眼下还能活到这个岁数已是天赋异禀。”
奇怪的是,自己居然也感受到一股情绪:极其强烈的不耐烦,以及厌恶。
不是针对她们的,感觉是……对整个世间?
佘梨被她尖锐的话语一刺,很快红了眼睛,亮出獠牙,耳朵也冒出来变成飞机耳,只恨不得把眼前人撕裂。
“哈。”
她听见自己在轻笑。
“果然,兽性难改。”
那人话音刚落,只见眼前的女孩像是被定在原地,耳朵却缓缓收了回去。
“苦药”若无其事的与她擦肩而过。
穿过蜿蜒的地下通道,她们来到了地面。
此时已是黑夜。星空、雪山、月亮,一切显得都是那么遥远。雪风吹的猖狂,她却只能看到额前有碎发在飞舞,感受不到寒冷。
她的身子只是晃了晃,很快便站定。
“我说……”
苦药开口:她短短几个时辰经历了这么多事,此刻看到熟悉的雪景,倒是彻底平静下来了。
“它们是什么?”
这人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语气里满是不屑。
“妖都不知晓,果真是野蛮之地。”
妖……
她只听过隔壁阿婆讲那些民间鬼神故事,却不曾想这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也是,这女鬼都出现了……
“那故事里人能飞,指尖生火口唤雷都是真的吗?”
“……哪来的顺口溜?难听死了。”
“自然是真的。而且……”
苦药突然感受到了耳边呼啸的冷风。措不及防的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脚下顿时一软,跪在松软的雪地上。
那人离开了她的身体。不知是不是错觉,苦药觉得这人身上的血痕少了些。
“从今日开始,我会教你修炼之法。然后我们去南州。”
南州……
苦药的心凉了半截:南州在数千里之外,光是赶路就至少要一年。
“去南州后,拿回我的身体……你有在听吗?”
措不及防,迎面撞上那张空白脸。
苦药被吓了一跳,连连点头。
“哼……平时的日子,我便呆在你的体内休养生息。”
她说完了话,便又钻回了苦药的身体。
苦药这时才忽然觉察到别的事情,比如……她的嗓音。
不知从什么时候,她的嗓子已经不再沙哑,而是清冷的女声;说话没有什么起伏,基本上都在同一个调子里。
且盯着声音,她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眼见这女鬼果真安分的消失在眼前,她渐渐壮了胆子,问道:
“要是那些人真打过来,你能杀几个啊?”
“……”
“你不会一个也杀不了吧?”
苦药有些绝望,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必死的结局,声音带上些哭腔。
“啧……闭嘴,好好走你的路。”
苦药哑了嗓子,顶着月光按程十鸢的指引走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魂魄在自己身上的缘故,一路上竟不怎么觉得寒冷和疲惫,几乎是睁眼走到了天明。
雪地里偶尔有动物跑过,苦药便时不时想起她对那只兔狲说的话,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万一我像那只兔狲那般没有天赋,怎么办?”
其实这话还有后半句——你会杀了我吗?
但她想想,还是不要问为好:万一这人原本没这个念头,自己反而给她灵感了。
脑海中一片寂静,苦药几乎已经认定她没有听到自己的话语,习以为常的专心走自己的路。
她的声音却在此时骤然响起: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