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枚简洁的铂金素圈戒指,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银辉。
老人单眉一挑,觉得这戒指有点眼熟。他惴惴不安地正过身子,目光迅速扫向慕泉的手。
慕泉正趴在病床上整理签好的文件,不用细看,慕山桦大眼一扫,就看见了儿子右手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慕山桦顿时呆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圆,目光在两枚戒指和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移动。
那张刚才还带着恣意笑容的脸,此刻写满了震惊、困惑、茫然、难以置信。
慕山桦:....不是吧。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在儿子和林祯之间逡巡,像是在重新解读某种、他原本以为已经理解的关系。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属于父亲的警觉。
思考了片刻,慕山桦的表情逐渐恢复平静。
他看向一旁已经把合同递给王律师的慕泉,语气淡然道:
“慕泉,你现在出去一趟,把慕华带过来吧。我想看看他。”
慕泉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
灯光下,老人的表情平静无波,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愤怒,不是反对,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慕泉微微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
他起身,与林祯对视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默契,也有坦然。
随后,慕泉和王律师一前一后迈步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等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病房里只剩下林祯和慕山桦两人时——
慕山桦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扶住额头,动作里透着一股“家门不幸”的苦恼。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幽怨的、几乎可以称为委屈的语气,“你们这...这是...”
坐在床边的林祯还没反应过来慕山桦在问什么。
他微微侧头,英气的眉毛疑惑地蹙起,那张总是过于精致的脸上,此刻带着点不嫌事大的浅笑,红润的嘴唇张开,发出一个单纯的疑问:
“什么?”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因为慕山桦立即转过了头,一改刚才那副惬意轻松的慈祥模样,完全没有跟他打哈哈的意思。
那双锐利的、属于商界巨擘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瞪着他,目光如刀,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我问你——”
慕山桦一字一顿,沉稳浑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手上的戒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慕泉手上有个一模一样的?为什么,都是在无名指上?”
林祯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病房暖白交织的灯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他能清楚地看到慕山桦身后——或者说,是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所形成的幻觉...
仿佛有一团黑色的火焰,正在老人身后熊熊燃烧。
“额....慕叔叔...我..哈哈...”
林祯的完美表情管理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的语言模块好像出了bug,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擦汗,又觉得这个动作太露怯,手在半空僵住,最后只能无措地放在膝盖上。
慕山桦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一种现实的疲惫,像是接受了,又像没招了。
“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们这是结婚了吗?婚戒都有了?”
林祯懵了:“没……不是——”
慕山桦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小子,进入慕家要复仇就算了,刻意接近慕泉我也能理解!毕竟要获取慕家人的信任。可你居然是冲着那种龌龊的心思来的?!”
说着,慕山桦竟然撑着床坐直了身体。
那股精神劲儿完全不像个病人,眼睛瞪得老大,又气又急:“难道,你一开始就打着那种想法接近慕泉的吗?!这就是你复仇的方式吗?简直荒谬!”
“混账!!”
林祯简直快哭出来了。
他这辈子——无论是作为人类仲林祯的十七年,还是作为结合体林祯的这些年——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的场面。
面对枪林弹雨他可以冷静计算弹道,面对商业阴谋他可以从容布局,但面对一个愤怒的、认定自己“拐跑了他儿子”的父亲...
“不是...慕叔叔...不是,我...”他语无伦次,连核心处理器都快过载了。。
“别想狡辩!”慕山桦一挥手,打断他的挣扎,怒气冲冲,
“你这小子难道是变态吗?仲保郭是怎么教儿子的!那个老混蛋!我马上就下地狱问问他怎么教儿子的!”
林祯的表情更绝望了。
慕山桦越说越来劲,挥舞着手臂戳着空气,像个教训不肖子孙的老家长:
“你该不会...是为了报仇,所以才利用我儿子吧?用那种欺骗感情的手段?就这么把我纯洁的孩子!那么天真善良的孩子骗得团团转?!”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你还是人吗!”
林祯彻底慌了。
他“唰”地竖起三根手指,就差没跪下了,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叔叔,我发誓绝对没有!”
“可能、之前我确实有欺骗他的事。关于我的身份、我的目的,那些我都认!但是这种事,我绝对没有骗慕泉!”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是纯粹的、近乎哀求的真诚:“我是真心的!真的!我知道您很难接受,但是我真的——真的是真心的!”
“我愿意用我的身体发誓!如果我说谎我愿意被最大马力的卡车碾死!”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慕山桦眯着眼睛,像在审视一个可疑的犯人,嫌弃地呲着牙打量着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仿佛要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
最终,老人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哎呦”一声躺回床上,动作夸张得像舞台剧。
“真是差点直接把我气死...”
他闭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感觉又老了几岁。
林祯沮丧地垂下头:“您别这么说...”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灯火成了遥远的、模糊的光点。
监控仪的滴滴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慕山桦紧闭着眼睛,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认命、一丝不甘,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或许连老人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释然。
“算了...”他最终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林祯眨了眨眼睛,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像是注入了星光。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露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希冀:
“那您这是同意...”
“我没说完!”慕山桦猛地睁开眼睛,那双锐利的、极具压迫感的眼睛瞪向林祯。
林祯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心虚地飘开视线,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慕山桦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终于又叹了口气。
“臭小子...”
他低声嘟囔,语气复杂,
“我真是欠你们一家的...光照顾还不够,现在居然连儿子都搭进去了。”
他的目光望向天花板,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原本以为你们是难得的好兄弟呢...啧,说起来,仲保郭那老家伙,从你们小时候就催着让你们见面。说什么‘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慕山桦侧过头,眼神微妙地瞥向林祯:“那个时候,你不是还很抗拒吗?说什么,不想认识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现在不仅是做朋友了,还敢!....咳咳咳!...”
话没说完,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
林祯吓了一跳,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递到慕山桦手边:“慕叔叔,您喝点水。”
慕山桦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嫌弃,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接过玻璃杯,贴着嘴唇小口喝起来。
暖黄的灯光落在老人瘦削的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和老年斑清晰可见。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商界巨擘,只是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为孩子操碎了心的父亲。
林祯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早已过世的父亲。
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会像慕山桦这样生气吗?还是会...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林祯看着慕山桦喝水的样子,忍不住扬起眉毛,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性的讨好:“呵呵...这算...敬茶了吗...”
“噗——咳咳咳!!!”
慕山桦一口水全喷了出来,接着是更剧烈的咳嗽,整张脸都咳红了。
林祯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玻璃杯拿走,抽来纸巾手忙脚乱地给老人擦嘴、拍背:“对不起对不起!慕叔叔我开玩笑的!您别生气!千万别生气!”
慕山桦好不容易平复呼吸,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给我等着”。
他重新躺回靠枕上,闭着眼睛深呼吸,胸膛起伏渐渐平稳。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目光变得悠远。
“唉....算了...算了...”他喃喃道,声音里有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可能是我真的老了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了了。”
他侧过头,重新看向林祯。
这一刻,病房里的光线似乎也温柔了许多。
暖黄的床头灯从侧面打来,将林祯优越的身形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却不僵硬,肩线平直流畅,哪怕穿着简单的灰色针织衫,也能看出衣料下匀称有力的肌肉线条。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高挺的鼻梁在一侧形成清晰的剪影,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落下阴影,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
他的嘴唇天生带着自然的红润,此刻微微抿着,显得格外认真。
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暖光下,那总是过于冷静的深色眼眸,此刻盛着复杂的情绪。
紧张、期待、愧疚,还有某种坚定的温柔。
干净利落的眉毛下,眼尾天生微微上扬,不笑时有种疏离感,但此刻因为紧张而半垂着眼,反而显得格外乖顺。
慕山桦就这么打量着他,从头发丝看到脚,再从脚看回脸,目光挑剔又仔细,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接管家族珍宝的容器是否合格。
最终,他皱着眉,不太情愿地嘟囔道:
“哼。臭小子,长得还有点姿色。”
林祯愣住了。
随即,他抿紧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容。
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他的声音轻而真诚:
“谢...谢谢慕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