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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春冬交接的夜，冷得透骨。云笺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拢在床头那一小片地方，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她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三十七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寂静里放得很大。

奶奶两个小时前来过，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热水，她说不用，就掩上门出去了。现在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墙上的光影。

云笺翻开白天齐悦给她的本子。封面上的梅花枝在灯光下显出浅浅的纹理，那几个字——“共赴云间”——墨迹已经干透，摸上去微微凸起。

也许深夜真的会让人沉沦？她想。也许是，也许不是。

她伸手从台灯下抽出那张合照。照片里她和齐悦并肩站着，齐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自己也难得地弯着嘴角。指尖拂过照片表面，沾上薄薄一层灰。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才把照片放回去，用台灯底座压好。

揉了揉眼睛，她拔开笔帽。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角，冷风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起身去关窗，赤脚踩在地上，瓷砖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关好窗，她又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笔尖落了下去。

「秋·序

夏去冬来，夏行不辍；春华秋实，而秋不悔。望平目之波汐，感拂面之风澜。仰，问穹顶苍渺；俯，叩壤底宏厚。常惊时隙迅猛，亦慨人间平淡。

君不见，万绿丛中一点黄，逝如昼夜不复回；君不见，半篇文里千缕情，细似杨柳遮天去。欲放声高歌，寒风入喉，唯江边之明月，与天际之白云，可解一时之忧，遂下声沉思，哀吾过往之所行，虑吾余生之所往。

临笔无意则少言，有感而发则多语。欲念新章，恐惊俗人语，故著此序，寄吾悲哀之意，携君之手，绘青春之姿。」

写到最后一句，她的手顿住了。笔尖在“携君之手”四个字上停了停，墨迹微微洇开，在纸上晕出一小团深色。

她放下笔，看了一眼手表：零点二十一。原来已经十八号了。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抹去。风吹起窗帘一角，扬起她的发丝，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携君之手……”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真的可以吗？”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还是没有穿拖鞋，脚踩在瓷砖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踮起脚尖，尽量减少接触面积，一步一步挪到厨房。

热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的。她倒了一杯，捧着杯子慢慢走回房间。

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躺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她拧开瓶盖，倾斜瓶身，两粒白色的药片滚进掌心。她低头看着它们，想起日历上那些被打满勾的日期——从十月到现在，一格一格，一天一天。

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一仰头，把两粒药片送进嘴里，喝一口水咽下去。药片划过喉咙，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窗帘拉上，灯关了。她在黑暗里摸索着上床，被子凉凉的，她蜷起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该睡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窗外，下弦月斜斜地挂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那光没有形状，淌在暗处，苍白而清冷。

此刻，城市的另一角，齐悦还没有睡。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同一轮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她想起云笺今天说的话，想起云笺看着自己时眼睛里的光，想起那本现在应该在云笺手里的本子。

她不要做月亮。她在心里说。月亮太冷了，太远了，太容易缺了。

她要成为太阳，用自己所有的光，做云笺的太阳。

月光静静地淌着，照着两个相隔不远的窗户。一个窗里的人已经睡着，眉头微微皱着；一个窗里的人还在望着月亮，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夜色很深，很静，像一本刚翻开第一页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