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快速做出决定,那就是——
出城应战。
如果死守阳关拖到弹尽粮绝至少需要一年,一年的变数太多了,朱家军不一定是最后的胜利者。
可现在他的将士动摇了,又有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妻儿死在面前。
李伯清难得回了一趟家,妻子孟氏花容月貌,柔顺贤惠,深情款款的双眸盈满了泪水,八岁的稚儿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许久没见他兴奋得扑到了他的腿边。
他抱起沉甸甸的儿子,眼中含泪的与孟氏对望,硬邦邦的嘴角弯起了笑容,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意,是丈夫对妻子的愧疚。
孟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早餐,始终温柔可人伺候他用膳,笑盈盈地送他出门。
李伯清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湿润了一双眼。
她的妻子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欠她和孩子的命只有下辈子再还了。
打开城门,殊死一战。
两军对垒,滚滚烟尘,李伯清提着长槊冲在最前面,朱崇州懂他,将士就应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是荣誉。
这是一场活人与活人的角力,也是活人与活人的共舞,倒下的尸体来不及拖走化作肉泥,脚下的土地不再坚实,是血和泥混成的泥沼,耳边是声嘶力竭的嘶吼声,像杀猪,像厉鬼。
鼓声隆隆,又与马蹄声,呐喊声,金属碰撞声,肉/体骨骼破碎声混成一片。
胜利的一方追着溃兵砍杀,脚下踩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杀红的眼里只有向前跑得背影。败的一方扔了兵器,扔了盾,扔掉身上所有碍事的东西,拼命奔跑,跑得慢的,被追上,一刀砍倒。
李伯清倒下时,仿佛看到了他的幼弟,那个备受父亲宠爱的孩子,是父亲老来得子,父亲对他总是多了几分包容和慈爱。
他怎么会看到李伯骏呢?
李伯清觉得一定是他的死前幻觉,可为什么死前看到的是李伯骏呢?
难道是因为自己曾经羡慕过他得到了父亲为数不多的慈爱吗?
朱崇州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一个不要命的毛头小子,双目赤红,俨然恨到了极点,招招致命。
刚经历和李伯清的死战,又遇到个不要命的小孩,他今日势必不能全身而退了。不过他也有许多年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对战过了,棋逢对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让他格外的兴奋,这是刻在男人骨子里好斗的基因。
“将军——”
朱崇州倒下去前听到了参将们忧惧的声音,他即刻被一群人掩护着撤退。
他扬起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抢了李伯清尸体,中伤他逃走的年轻身影。
李家原来还有这样血性有种的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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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雍皇帝第一次切身体会南域的人土风情,山川河流。
那是和沃野千里,一马平川的北域完全不同的风光。
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易守难攻,明白了杨家式微却屹立不倒的原因。
大雍皇帝在逃亡路中就病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起这样凶险万分的奔逃,他虚弱地看着从前在他眼里一直懦弱无能的太子正谈笑风生的与杨家父子三人交谈,那一举一动间已有了帝王威严。
大雍帝目光落到了杨仁德身上,这个他一直不怎么关注的太守,原来才是最忠心的人,是他看走了眼。
他的目光转移到了杨仁德身边始终沉默寡言的嫡子身上,这一次听说是他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从洛城救出了他们,并逢迎到西疆。
大雍帝不喜欢他,因为他的眼神,像极了李吉祥,不,或者是朱自全。
那是不甘心屈居人下的眼神。
大雍帝开始担心太子是否能压得住杨家父子了。
要知道作为一个无兵无勇的大雍天子,他的帝王之路是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夜。
大雍帝有很多话想叮嘱太子,可他喉咙仿佛堵了东西,一张口就是不住的咳嗽,咳得厉害了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在一众人大惊失色中,大雍帝感到了他的生命在流逝,他紧紧握着太子的手,死死盯着太子,长了长嘴,带着未竞的遗憾死不瞑目。
他的大雍——
他的太子——
大雍帝薨了,太子成了新的大雍帝,杨家世代忠良,永奉大雍太子为主。
杨仁德时不时把探究的目光落在大儿子杨子陵身上,虽然这一次又让他刮目相看,但他还是不喜欢他的大儿子。他总觉得大儿子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或许是大儿子永远叫他看不透,猜不到的深沉。
或许这样的人才能振兴杨家,但杨仁还是下意识地偏心二儿子杨子召,阳光爽朗,豪迈不拘小节,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少年郎。
突然多出这样多的皇亲国戚,杨仁德不得不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安顿与奉迎规格。南域不比洛城,从来都是节俭质朴。当然,亏了谁也不能亏了皇帝。
他心中是这样的想,可被人明着挑剔还是让他老脸一红,当初是平王为杨家和皇帝牵线搭桥,他对平王父子自然客客气气,可平王世子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真当杨家是皇家的家奴!
这里是他杨家世世代代的根据地,在这里说难听杨家就是土皇帝。
他忠诚帝王是他为人臣子的本分,可一个黄口小儿都敢给他下脸未免太不把他杨家当回事儿了。
杨仁德心中千回百转,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
毕竟来日方长,如果平王不知道怎么教育儿子,他我不介意代为教育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