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城,县衙大堂内。
四十多岁面容憔悴的平王来回踱步,自蒲关攻破,平王就没睡过好觉,探子来报朱家军直奔宣州而去,他有过短暂的庆幸,可很快他就慌乱了起来,因为一觉醒来,平阳城被围了,围而不打才叫人害怕,更恐怖的是直到现在他都摸不清敌军的实力,也就不敢轻易做出作战计划,而这次攻城的主将是素有“黑罗刹”之称的朱崇州,此人为了胜利不计代价,用人如器,传闻他在攻蒲关时,命令三千人佯宫东门吸引主力,全然不顾三千人之性命,只关心东门兵力是否能吸引主力军。破了蒲关之后,疑放降兵会再战,收编又恐哗变,便一个不留都全部坑杀,这样的人都不能算作人,根本就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屠夫。
平王想到这里越发焦躁,语气沉沉地问道:“谷城那边有消息传来没?”
一参将道:“王爷,自平阳城被围,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了。”
一谋士安慰道:“谷城伍将军一向忠厚仁义,得知平阳城被围定会施以援手。”
二公子脸上还带着昨夜宿醉的迷糊,打着哈欠道:“怕什么,就算朝廷不派兵救援,李大将军也不会放任平阳城落入朱自全的手中,再说了咱们把城门一关,熬到那个什么朱崇州弹尽粮绝,他们不就退兵了。”
角落里的县令郭磊抬眼瞅了一眼纵欲过度的裴家二公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讽笑。
平王带着红血丝的眼瞟了儿子抓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就扔了过去,气得破口大骂道:“你个蠢货,当初为什么死得不是你,要是阿城还在就好了,我的阿城啊!”
一众将领见状劝的劝,拉的拉,郭磊始终站在角落冷眼旁观。
二公子畏畏缩缩躲在了一旁,平王好半晌才缓过气来,与众将士商量应对之策。
清晨的露水还未干,一夜未睡得平王站在城楼最高处,身后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恍然间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这般场景,要想当年少年时他也曾远征匈奴,何等意气风发,不过短短几十年,他已满头白发,苍老至此。
平王城下一瞧,黑压压的军阵宛如翻涌的潮水,旗帜如林,铠甲与刀枪剑戟的光刺得睁不开眼,一个骑将似乎在指指点点——是在估算城高?还是在挑选垛口突破?
平王侧头看向了城垛后面的兵,畏战恐惧的表情,哆嗦你身体,这里面大部分兵都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没有沾过血,忽然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好奇探头去看,被老兵一把拽住后领拉了回来,压着嗓子低声骂道:“找死?”话音没落,一声闷响,一支箭钉在了他刚探头的位置,箭尾还在颤,此刻的年轻士兵已经吓得面如菜色,哆哆嗦嗦的,说不出一句话。
老兵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说道:“朱家军常年与北边的匈奴作战,是实打实吃过肉,见过血的兵,这一战是死战。”
年轻士兵哭丧着声音:“我不想死,我还没有娶媳妇,我家里就我一个独苗苗,死了就断了根了。”
“闭嘴。”老兵捂住年轻士兵的嘴,“扰乱军心,你当心被王爷抓去祭旗。”
年轻士兵闻言哭也不敢哭了,只紧紧抓着手中的弓弩。
鼓声响起,就像黑白无常的催命声一般,震耳欲聋。
“弓箭手——起”
城垛后呼啦战起一排人,弓拉满,弦绷紧,箭头斜指天空。
“放。”
只听见“嗡”的一下,上千张弓同时送弦,发出如老鹰振翅的声音,箭矢升空,在半空中汇成一片黑云,呼啸砸向城外,下面传来了惨叫,闷哼的声音,唯独缺少盾牌被钉穿得声音。
忽然,城头有人骂了一句:“朱家军不是人,竟然驱民填壕。”
驱民填壕,短短四个字对于新兵来说是茫然的,但对于老兵确实心口一振。
老兵知道这一战只怕是不死不休了,老兵又庆幸家人妻小不在平阳城中,不然当真是全家死觉。
城墙上有人手抖了,因为城下被驱赶着前行的不是士兵,而是老弱妇孺,他们佝偻着身躯,如风中残烛。
守将看着逼近的百姓沉默了三息,抬起手。
“放箭。”
身后没人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尖锐狠戾:“放箭,违令者,斩。”
弓弦响了,剑雨如瀑。
这一刻起,只有你死我活,只有死守不退。
鼓声再次响起。
城外的人潮开始涌动。云梯,冲车,井阑,投石机,望楼像一只巨大的怪兽,有条不紊的逼近城墙,对面的剑矢如遮天蔽日般俯冲而来。
“举盾——”
士兵们举起盾牌,有人躲避着,有人倒下,有人喊叫,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哀嚎。
平王一动不动的站在墙堡里看着,身旁的儿子已吓得屁滚尿流,蜷缩在角落里躲藏着。亲兵们围着平王和世子戒备着,保护着。
云梯搭上城墙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变了,不是喊杀声,是野兽不要命的嚎叫声。
朱家军是平阳守兵从未见过的凶残狠辣,是沾血就疯狂砍杀的野兽。
守城士兵抱着滚木,举过头顶,狠狠往下砸,木头上都是铁钉,砸在人身上闷响,砸在梯子上脆响,仿佛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城墙上有人中箭倒地,旁边的人立马补位,看都没看一眼,动作机械地延续着。
有滚烫的金汁从城墙缺口淋下去,白烟腾起,空气里弥漫着恶臭和皮肉焦糊的滋滋声,有人在叫吗?
那还是人的叫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