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黑暗。
他推开沉重的门扉,带着一身寒意踏入,正欲唤人,目光却骤然一凝。
窗前,一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熟悉却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原地,负手望着窗外那片沉沉夜色,肩背线条绷得笔直,周身仿佛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凛冽寒霜,连室内的温度都似乎因此低了几度。
是萧景安。
他回来了,而且显然已在此等待了不知多久。
“安安?”云琢心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将一身寒气与疲惫暂时锁在身后,定了定神,温声问道,声音有些低哑,“今日回来得倒早。可是……有事?”
萧景安缓缓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转过身。
桌上唯一一盏未被点燃的烛台旁,火折子亮起微弱的光,映亮了他俊美却冰冷如玉石雕刻的面容。烛光下,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那或沉静或讥诮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肃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着。而那双眼眸的深处,似有波澜在无声地涌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走到桌边,提起那早已凉透的茶壶,倒了两杯早已毫无热气的茶水,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云琢心面前的桌沿。
“刚得的消息,”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经由确认,吴国内乱,两派势力在都城火并,两败俱伤,死伤惨重,都城已被搅得天翻地覆,秩序彻底崩溃。拓跋硕……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直地刺向云琢心,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卫国大军以‘应吴国忠臣恳求、助其平乱靖难’为名,自北境疾驰南下,铁骑如洪流,一路几乎未遇抵抗。五日,仅仅五日,便攻破吴国都城,吴王自焚而死,余部或降或散。吴国……自今日起,已不复存在。如今,拓跋硕的卫国疆域,已与周国东南防线,全线接壤。卫国的狼旗,就插在我们东南门户之外。”
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无形的寒冰冻彻,连时间都凝滞了。墙角炭火盆中,最后一点余烬明明灭灭,发出细微的、如同垂死者最后喘息般的“噼啪”声,更衬得这死寂令人心悸。
云琢心握着那杯冷茶的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冰凉的瓷壁贴着皮肤,一股深彻骨髓的寒意渗入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透不过气。
结束了。
萧景安的声音并未停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锐利的凿子,敲打在他的心上:“赵国与卫国在草原的利益之争,远未完全解决,彼此猜忌日深。但拓跋硕此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并吴国,实力、地盘与威势必然大涨,此消彼长,萧景恩那边必然更加忌惮,甚至恐惧。眼下,这两头刚刚饱餐、爪牙沾血的猛虎,谁也吞不下谁,更不会在此时轻易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云琢心那双表面沉静的眼眸牢牢对上,然后,清晰无比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两人早已心知肚明、却始终不敢点破的结论:
“如今这广袤的中原大地,烽烟暂歇之处,名义上,已只剩下三国鼎立——赵、卫、周。”
他微微向云琢心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一旦赵、卫之间那点因利益而生的、脆弱的暂时僵持与彼此猜忌被某种方式打破,或是他们终于在巨大的共同利益面前,达成了某种新的平衡……”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无须再说下去。那未尽之言,如同已然出鞘、悬在所有人头顶、闪烁着嗜血寒光的铡刀,冰冷,沉重,带着死亡的气息,缓缓压下。
下一步,几乎毫无悬念。
周国,这块最弱小也最腐朽的肥肉,即将被赵卫这两头猛虎分食。
云琢心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仿佛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土地寸寸崩裂,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所有的挣扎、算计、牺牲,在那碾压性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云琢心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