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与卫国,这两头因瓜分草原而撕咬起来的猛虎,实力相当,谁也无法压倒对方。
草原上的争端,演变成边境的摩擦和小规模冲突,断断续续持续了数月,陷入僵持。这对志在吞并中原的他们或许喜欢是有些恼火的损耗,但对风雨飘摇的周国来说,却是偷来的喘息之机。
云琢心看着边报,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深宫之内,襁褓中的幼帝慕容玥,几乎完全被云琢心带在身边照料。这位年轻的、实际的“摄政王”,成了这婴儿在宫廷中,唯一可倚靠的存在。
中书值房内,常见到云琢心一手揽着裹在明黄绸缎里的婴孩,另一手持朱笔,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上批阅,时而头也不抬地对肃立的官员口授机宜。
婴儿细微的呢喃,与军国大事的讨论,决策,荒诞地交织在同一片空气里。云琢心有时会停下笔,看着臂弯里的小脸,心头涌起一阵深切的疲惫和怜悯。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坊间市井,那些咒骂的声音,似乎随着时间流逝,悄然稀疏了一些。或许,是那抱着幼主、不眠不休的身影,多少冲淡了些他过往的恶名;又或许,是百姓在饥饿与死亡的碾压下已然麻木,只要战乱暂时没有落下,便已无暇他顾。
然而,在庙堂之上,投向云琢心的目光却愈发复杂。
他总揽大权,形同摄政,却又非皇室宗亲,更无名分。他怀中的婴孩,究竟是真龙天子,还是他操纵朝局的傀儡?
猜忌如同黑暗中毒藤,悄然缠绕。一些慕容氏的旁系“宗室”,开始如嗅到腐肉的秃鹫,试探出现,意图以“保全宗庙血脉”为名,将那婴儿从他手中夺走。对此,云琢心皆以温和却坚决的理由一一挡回。
这看似保护幼主的举动,在无数双算计的眼睛里,却更坐实了他们的怀疑——他是否已将这婴孩,视作了自己权位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云琢心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没得选。
这孩子在他手里,至少暂时安全。交给任何人,都只会死得更快。
又是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只有朔风叩响窗棂的声响。
烛火将云琢心伏案疾书的清瘦身影,孤独地投在墙上。
他刚刚批完一份关于安置流民的奏报,微微侧身,低下头,凝视着臂弯里沉入梦乡的慕容玥。
小家伙睡得正酣,全然不知自己这副柔弱的身躯,被强加上了怎样荒谬而沉重的“天命”。云琢心静静望着这张纯净的睡颜,心中涌起深切的怜悯,和对前路那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的茫然。
忽然,烛火光芒被一片迅速移动的阴影遮挡了一下。云琢心手指一顿,本能地抬起眼眸。
是萧景安。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宽大的书案之前。一身墨色劲装,肩头微卷的发梢还沾染着夜露的湿气。他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克制的不悦,唇线抿紧。
“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云琢心有些意外,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了靠,声音因长久专注而低哑,但语气里不自觉地染上几分温和,“宫门早已下钥,你如何进来的?”
萧景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手中一个裹着棉套保温的炖盅,略带力道地放在了书案空处。他揭开盖子一条细缝,一丝清甜温润的暖热气息,立刻逸散出来,驱散了满室沉浊的墨汁与纸张气味。
“子时三刻了。”萧景安这才开口,声音平平,目光扫过云琢心眼底那抹掩不住的青黑,“陈伯在府门口等到现在,不见你人影。便把腰牌给了我,让我务必进来看看,你是不是……又被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绊住了脚,忘了时辰,也忘了自己还是个需要吃饭睡觉的活人。”
他说着,视线掠过桌上堆积的文书,和云琢心臂弯里那个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的婴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