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坏消息从不因人的挣扎而停歇。

东南边境，吴国正式撕破脸皮，以“惩处边衅”为由，悍然对周国宣战。稍有见识者都心知肚明，以周国如今国库之空虚、军力之疲敝，根本经不起任何一场消耗。而北方，赵卫联盟吞并草原、虎视中原的威胁，更如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冰寒巨剑。内忧与外患疯狂交织，朝堂上下，稍有知觉者，心中都已雪亮——周国恐怕真的……已到了尽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弥漫时，深宫之中，再次传来了足以将最后一丝侥幸也击碎的变数。

永嘉公主在怀孕刚满八月时，于一个深夜，突然惊厥早产。生产过程凶险漫长，最终，一个孱弱得仿佛没有骨头、啼声微弱的女婴，挣扎着降临人世。而永嘉公主自己，却因凶险的胎位与随之而来的血崩，在经历了一日一夜的痛苦挣扎后，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撒手人寰。

消息传入正在中书值房与几位将领紧急商议东南防务的云琢心耳中时，他手中那管蘸满了朱砂、正准备落笔的朱笔，猛地顿在了半空。

一滴浓稠的朱墨，悄然坠落，“嗒”地一声，正正砸在面前写满求援字句的宣纸中央，泅开一小团刺目惊心、宛如伤口般的殷红。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值房内烛火似乎都凝滞了；久到侍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久到窗外呼啸的夜风都仿佛停了下来。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那管仿佛重逾千钧的朱笔，轻轻搁在了笔山之上。然后，他抬起眼眸。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此刻却如同一口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寒潭，平静得可怕。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与幻想的、冰冷如铁的决绝：

“传令下去。”

“永嘉长公主，为社稷江山，艰难诞育皇嗣，功在千秋，不幸薨逝，举国同悲。着以皇后之礼治丧。”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铸就的利刃，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震惊到骇然、继而变得无比复杂的脸，将最后那句话，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地吐出：

“皇子——慕容玥，即皇帝位。命礼部即刻筹备登基大典，昭告天下。中枢各部、地方州府，一体遵奉新君。”

皇子。

他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吐出这两个字，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仿佛要将这“事实”镌刻进每个人的骨髓。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偷天换日、欺瞒天下的豪赌。

用一个刚刚降生、随时可能夭折的女婴，冒充皇子，扶上那张注定浸满鲜血的龙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饮鸩止渴的绝命下策。但所有的路似乎都已走到尽头，这是最后一条，也是最险的一条。未来如何，身后如何，他已无暇，亦无力去计较了。心底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决断。

诏令被以最快的速度拟就，加盖上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此刻却轻飘飘的传国玉玺。朱红的印泥尚未干透，那承载着惊天秘密的诏书，便被数名禁军骑士接过，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出宫门，分赴四方。马蹄声急促如擂鼓，敲碎了都城死寂的夜。

而云琢心，独自立于空旷冷寂、烛火摇曳的中书值房中央，望着窗外那沉沉压下的铁灰色暮霭。

结束了，或者，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开始。